赵玧一脸迷茫。“可我的对手不只是太子、二皇兄,甚至是母妃和三皇兄和整个文家,而且,而且更遑论太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始终是不一样的。”
虽说确实是当初他不够强大,母妃才会无视于他的恳求,将倾颜姊姊抛了出去。
可有优秀强大的太子大兄和战功彪炳的二皇兄在前,嫡亲兄长三哥在侧,他在父皇膝下唯有热血天真莽撞的一面可撒欢,可博得父皇的关注疼爱……
他又如何不知父皇疼他这个幼子,可最最看重的还是太子长兄!
文二爷淡淡地道:“在您生为四皇子的那刻起,就注定您没有后退的权力,区区文家之中,只要手中无权,就只有成为牺牲品的命,何况是皇家?虽自古皆有:皇帝爱长子,百姓疼么儿一说,但坐在至高无上位置的帝王,又如何容忍得了父老子壮的危机?”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赵玧呼吸急促浊重起来,眸光中有着烈火、不甘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惶。“二舅舅,你真认为我还有胜算?”
“正因诸皇子已长成了爪牙锋利的猛虎,唯四殿下您年方弱冠、羽翼不丰,对皇上而言威胁性最弱,自然是最能放心宠爱的幼子。”文二爷微笑,面有隐隐得色。“四殿下?您的劣势,恰恰是您的优势。”
皇上如今龙体渐愈,无论在之前的病重是一场谋算,抑或是真有其事,可皇上一苏醒,就表示局势已经被稳定掌控下来,这对四皇子是最好的。
赵玧毕竟是帝王血脉,骨子里窜流的又岂会没有撕咬争夺上位的野心?
“可倾颜姊姊……”赵玧咬牙,黯然。“我怕她等不及了?”
那个女人,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要不起,既没有那个命格和手腕,就别尽做颠倒众生甚至母仪天下的大梦!
文二爷嘴角讽刺一扯,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温和慰解道:“四殿下,您当务之急是到娘娘跟前痛哭一扬,不提往事,只提您本无争位之心,然三殿下现今受文家嫡系主导,不惜下药,致使您和钱良媛乱了伦常……将亲手足步步进逼至绝境,也要剔除可能的皇位争夺者,您……便求娘娘到皇上面前,主动将您遣往皇山守陆三年吧。”
“二舅舅?”赵玧大惊,不敢置信地瞪向文二爷。“不说倾颜姊姊正是需要我护着她的时候,你让我去守陵——这不是正中了三皇兄的下怀?”
“此际正逢风尖浪头之上,四殿下当以退为进。”文二爷平静深沉地道:“况且娘娘就算再器重三殿下,也不会当真坐视你二人手足相残,她是要你退下来,以三殿下为尊,并不是要将你打压至一蹶不振。”
赵玧沉默良久,最后苦涩嘲弄地笑了。“二舅舅,所以我最终……也得牺牲倾颜姊姊了是吗?”
正如母妃选择为了三皇兄牺牲他一样。
“她是你的弱点。”文二爷毫不犹豫地冷漠道,“三殿下和太子,可不会眼睁睁错过这把最锋利的刀。”
——瞧,在这场皇家兄弟博弈战场中,没有看清楚自己位置的钱良媛,不就把自己和四皇子生生陷于死地吗?
不过,算她还有小聪明之处,知道把这盆脏水往东宫里泼……
文二爷心中猛然一动,脸色严峻紧绷了起来。
不,不对,以东宫如今被太子经营得犹如铜墙铁壁一般,钱良媛落胎一事又是如何传进四皇子耳里的?
是……太子?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果然是母妃的孩子,”良久后,赵玧低低道。“一样的冷血,一样的无情……”
他们永远会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文二爷默然,半晌后才开口。“活着,有权,才有资格谈论其他。”
第6章(2)
当夜,四皇子赵玧果然到文淑妃寝殿内长跪痛泣不起,自请前往皇山守陵,不与兄长争锋。
文淑妃又是心疼又是痛心,她真想打醒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儿子。
“玧儿,你怎么这么大意?”
赵玧低着头,肩头颤抖,哽咽难言。
“此事显然就是太子刻意利用那贱人挑拨你和你三皇兄……你怎么还当真中计了?”
赵玧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掐入肉,却是抬起泪痕斑斑的俊秀脸庞,面露迷惘不安。“可、可明明是三皇兄的近卫下手……”
文淑妃完美无瑕地掩下心头一丝窘迫与难堪,柔声地劝道:“傻孩子,这事儿你三皇兄已经来同母妃澄清过了,那近卫早就被收买,事情发生过后,他也马上被处死了,你三皇兄,是绝对不会允许伤害你的人活在这世上的!”
赵玧内心一片冰凉。
母妃,果然为了三皇兄,甚至可以袒护至斯,颠倒黑白。
赵玧强忍着愤怒与绝望,吸了吸鼻子,露出脆弱却又充满信任希冀的神情。“母妃,您和三皇兄没有放弃我对不对?咱们三个才是真正亲生骨血的一家人对吗?”
文淑妃叹了一口气,怜惜地扶起了小儿子,执着绫帕为他拭去泪水。“玧儿,你和琦儿都是母妃的心头肉,母妃百般筹划算计都是为了你们兄弟俩,你要明白,只有你三皇兄好,咱们娘俩也才能永远在这宫中屹立不倒。”
“……母妃,我听您的。”
文淑妃先是一喜,美眸又复浮上隐隐警戒,紧盯着他,小心翼翼地反复求证。“玧儿,你当真这么想的?你知道母妃这是在保护你?”
赵玧低垂目光,吞咽下喉头酸涩的硬团,轻声道:“儿臣已是名誉有瑕,如果不甘雌伏,和倾颜姊姊……此事就是致命把柄,母妃,无论是谁,都能用它毁了儿子。”
包含他的“亲兄长”赵琦在内。
文淑妃被堵得一窒,想再解释,却见小儿子真挚地对自己哽咽道:“母妃,您放心,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终究是一片慈母心肠,怜爱地道:“母妃会让你三皇兄多多补偿你的,你不是喜欢你三皇兄府里新得的那匹汗血宝马吗,还有那只价值连城的射日弓——”
“谢谢母妃。”赵玧俯下身来抱住了母亲,声音里尽是孺慕,眼神却是冷漠如寒冰。
*
接下来的日子里,东宫外,局势异常诡异的平静,东宫内更是波纹不兴,仿佛一切如旧。
赵玉照常只回李眠这儿安歇,每日不管再忙,都会记得拎李眠喜爱吃的零嘴儿回来,再不就是偷偷在她枕下塞珍贵美丽的首饰簪环。
李眠也依然温柔贤慧,她什么都不问,平静地亲手为他卸冠更衣,替他揉捏肩颈,散去他镇日操劳国事而显得筋骨僵硬紧绷的疲惫……
她不断告诫自己,他是这世上待她最好,也是唯一能叫她全心信任的人。
其他旁的,只要他不说,那便是她不需要知道。
李眠把那些不该萌生的苍凉迷茫,重重地压进内心最深处,她得知福惜福,珍惜丈夫对她的一片真心和保护。
贪婪太过,易受天谴。
赵玉知道自己可耻的在逃避,他也有心和眠娘把话说明白,可每每一对上她贤淑柔顺的神情,他心底就无法抑制地闷窒怏怏起来。
他和钱倾颜的前世纠葛,既对她无从释解起,那么说什么都是多余,都是心虚。
赵玉只能想方设法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好像这样就能永远留着她在自己身旁,也叫自己别再那么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