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滚水很好!”武帝咬牙切齿的挤出话来,“朕大病初愈,不宜饮茶,多谢皇后提醒。”
如鹌鹑般乖乖缩在一边的李眠这下连茶盖都不敢揭了,只敢小小心心剥起福橘塞嘴巴,装没事人儿。
正尴尬间,以俞德妃和文淑妃为首,率着后宫众嫔妃娇娇娆娆而来。在皇后的地盘上,嫔妃们原是个个心思迥异地或惊或怕、或怨或妒,只恨这个年老色衰的皇后犹如一座大山般沉沉地压在她们头上,教她们成日束手缚脚不得安生……
却万万没想到,今日鸾凰宫座上威严端坐着的却是久病未见的陛下?
众嫔妃又惊又喜,刹那间,殿中宛若百花齐放、丽色……虽不致胆大到敢当众搔首弄姿的地步,也敌不住众姝笑靥如春、眼波流转。
李眠有些担忧地望向了上首的江皇后。
气定神闲的江皇后接触到儿媳为自己忧心的眼神,含在嘴里的那口茶水险险呛住了,她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咽下茶后,随手将茶盖置于玉案上,嘴角微勾。
……啧,这老实的,在宫里若没得多看顾几眼,只怕转瞬就教人给吞吃得骨肉不剩了。
也就这样的憨货儿,会误以为本宫至今仍拿皇帝当回事。
这一刹那,江皇后忽然有点明白自己那个便宜狐狸儿子为何会一颗心都种到面前这个小姑娘身上去了。
论京城百年世家门阀贵胄府里,只要能冒出头儿来的,是精心调教出来的嫡女也好,是一路后宅拼杀争宠出来的庶女也罢,又有几个不是利益为先、算计无数的?
心思干净品行纯厚的不是没有,多半也被惯得天真无邪五谷不分,鲜少有李眠这样的孩子,出身侯门,命途坎坷,却难得没教摧折了骨气、扭曲了心志,那一双眼……依然澄澈如呆萌暖人的狸奴。
她知道人心世情险恶如渊,自幼命运就未曾厚待过她,可始终保有灵台清明、柔软心肠。
且只要接收到来自他人一点点的善意,就恨不得挖心掏肺以报。
对于江皇后和赵玉这类心思深沉的权谋者而言,他们一生也做不了这样的人,却不妨碍他们想尽其一生护着这样脆弱美好的傻瓜。
江皇后目光不自禁软了下来,却不动声色地淡淡道:“太子妃操持东宫上下庶务,着实辛劳,也不必总记挂着来鸾凰宫请安,本宫知道你一向孝顺有心,这便足够了,往后你多多照顾太子和自己的身子才是正理……至于那些个妾室,你若闲了想见便见,不想见也是应有之义,总不能贵为夫妻一体的正室娘娘,还得给爷们的玩意儿脸面,这打的是谁的脸呢?”
江皇后不冷不热的词锋一出,底下嫔妃个个脸都绿了。
武帝更是首当其冲地狠狠挨了一刀子,老脸火辣辣一片,怒火往脑门上直窜,险些坐不住拍案走人。
喀啦一声,武帝手中的茶盖裂了。
“皇上!”
“陛下保重龙体啊!”
一众嫔妃又是心慌又是心疼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掉泪的气愤的直指皇后的不是,只想着今儿是皇后自己当着陛下的面出言不逊,简直是做死呢,哪里有不赶着落井下石的?
“皇后娘娘,你这是成气坏陛下吗?”俞德妃终于逮着机会怒目喝骂江皇后,只差没一指头戳到她鼻头上去。
文淑妃含泪叹息,玉手轻轻帮武帝顺背,一脸痛心。“皇后姊姊纵是再看姊妹们不顺眼,又何苦同皇上呕气?我等再低贱,也是皇上跟前伺候的人儿,姊姊这话也叫人忒心寒了。”
江皇后冷笑,正待开口,就听得一个温温软软略带惶惑的声音响起。
“父皇在上,儿媳有一事不明,但、但不知可请示父皇圣裁吗?”
众人循声望向已然怯怯地站了起来,在原地有些忐忑的太子妃李眠,均是一愣。
这太子妃素来是个没脾性儿,总躲在东宫里被太子保护得跟只鹌鹑似的,怎今日倒敢出声了?
就连武帝也强捺下怒色,注视着这一贯软绵绵乖顺顺的儿媳,浓眉微舒。“太子妃想问什么,说。”
李眠被武帝威严目光一盯,心抖了一抖,可还是吞了口口水勇敢地温声问出心里的疑惑:“儿媳是、是想,母后贵为一国之母,凤仪天下统御六宫,更是儿媳的婆母……婆婆教诲儿媳乃属人伦正理,天经地义,可儿媳却见众娘娘群情激愤直指母后有错,儿媳……都有些被弄胡涂了,难道、难道母后原来不能训导儿媳妇?原来母后除父皇以外,还得受娘娘们拘管的呀?儿媳甚是羞愧,嫁入皇家三年,宫规还没学好,竟连这点也不知……”
武帝瞪着下首难掩紧张还不安地绞拧着小手的儿媳,清秀小巧的脸庞透着迷惑茫然,又充满期待希冀地仰望着自己……
他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却是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得压着老脸努力挤出一抹生硬的安抚微笑,一字字自齿缝中蹦出——
“你、母、后、说、得、很、对。”
江皇后目光惊异中隐含一丝好笑的感动,瞅了李眠一眼,原是看戏的慵懒身姿蓦地坐直起来,犹如柄寒光凛冽的宝剑破匣而出。
“好,好得很。”江皇后缓缓扫视过呆住的众嫔妃,眼露嗜血愉悦的杀气。
众嫔妃浑身汗毛直竖,武帝虎躯一震,暗叫不好——
“还不快给朕通通滚下去!”
第5章(2)
“父皇这是想包庇犯上之人吗?”
武帝心虚咆哮声中,夹杂着一个醇厚清朗如金光破云来的嗓音,话声甫落,众人心惊,只见高大俊美如谪仙,眸光森冷如天魔的太子赵玉已然翩然而至。
“殿下?!”李眠小脸霎时亮了起来。
江皇后眸底杀意敛止,通身煞气尽收散得无影无踪,再度恢复懒洋洋闲坐嗑瓜子儿似的意态,心中暗暗不屑撇了撇嘴——
狼崽子,亏长得人高马大,嘴又贱,却来得这般迟,差点连自己婆娘也护不住,丢人不?也就骗骗儿媳这等没见过世面的傻乎乎小姑娘了。
武帝则是发角抽疼,两眼发黑……
这逆子,是嫌情势还不够乱,怕朕病好得太快吗?
*
被赵玉亲手牵着回东宫,李眠小心肝还怦通怦通跳得慌。
“吓着了?”他低下头,忽然止住脚步,轻轻将小妻子揽入了怀里,摸了摸她脸颊,确认暖暖的不凉,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别怕,有母后在,父皇翻不了天的。”
“……”她讪讪笑了一下,不太好意思承认在经历今日这一幕后,自己里也是这么想的。
母后真真威武啊!
李眠忍不住笑得满眼星光璀灿、尽是闪亮亮的崇拜。
也幸亏身边的男人没瞧见,否则恐怕往后就得防江皇后如防贼了。
赵玉在美丽的霞光漫天下,环着娇小清瘦的李眠缓缓信步前行,含笑赞许道:“若说天下唯二能克得住父皇的,孤称第二,母后当属第一。”
“母后最厉害了。”李眠小脸兴奋得红扑扑。
他一顿,感觉到哪里不对劲,迅速转移话题。“既是父皇醒了,以后这朝前后宫就更‘热闹’几分了……眠娘乖,最近好好儿待在咱们自家东宫里,除非母后召唤,否则谁来请你都别踏出宫门一步,父皇的圣旨来也一样,就说是孤说的!”
她的心重重一跳,脸色微微发白,仰头望着他,问道:“殿下,是出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