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话毁的岂是侯府声誉,更于自己清名丝毫无益。”他肩背挺得更僵硬昂直,面无表情地沉声道。
“侯爷能以他人血肉成就自己的情爱幸福,又何须畏惧区区声誉受损?”她挑眉。
李炎沉默了。
她也没有打算得到他的回答,略显疲倦地摇了摇赵玉的手。“殿下,我们回宫吧。”
“这就罢了吗?”他温柔地凝视着她,睥睨地扫视了包含德胜侯在内的侯府诸人,微微勾了勾唇。“莫怕,现如今你要他们站着死,他们绝不敢坐着活!”
李炎背脊一僵。
“多谢殿下,臣妾知道……”她轻声地道,“臣妾只是累了。”
这座气派端贵的宅邸处处藏着污秽混浊和冤魂四伏,便是再多待一刻,于她都是折磨。
如此肮脏不堪之地,既不能一把大火焚了烧了付之一炬,就该远远地离了再不看一眼才好。
她知道殿下对自己的心意,盼着让她扬眉吐气快活一场,可德胜侯如今依然军权在握,近不得、远不得也动不得,那么她又何必为殿下的大事多添麻烦横生枝节?
绝不能逼迫太过,反将德胜侯逼到了旁的皇子阵营中。
赵玉如何不知她的顾虑,想说些什么宽慰,却也知道再多的言语也释怀不了妻子对他境况的如履薄冰。
他最后只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牵紧了她的小手,温声道:“好,咱们回家。”
是啊,回家……如今她也有家了,殿下和东宫就是她的家。
她心头泛起无限温暖,仰头对他嫣然一笑。
赵玉心神一荡,若非眼下一堆碍事碍眼的太多,真想将小人儿亲亲热热搂进怀里好生搓揉一顿。
——而此际抱厦一角,板子落下的沉重声响和女子竭力压抑的闷闷凄厉痛哭声,仿佛一记记惊雷狠狠砸在侯府众人的心脏上,人人均是面色惨白两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冷汗涔涔地跪地恭送太子夫妇和东宫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第4章(1)
德胜侯府西侧一处精致无双的绣楼内,被打得雪白俏脸一片瘀血青肿的李湉晕死在泛着柔软幽香的象牙红檀拔步床上,尽管下半身的鲜血淋漓已经被小心仔细地敷药处置过,整个人依然犹如被狂风摧折过的败落花朵般奄奄一息凄惨难言。
姚氏呜呜咽咽地扑倒在女儿床榻畔,边哭边破口咒骂李眠,满眼恨毒至极的怒火狂烧。“那个贱人……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跟养条狗那般的还施舍她一口饭吃,就该早早溺死了她,也免叫她今日这般小人得势的欺上咱们俩头上来……我可怜的滟儿,竟被那千人骑万人睡的——”
“母亲!”眉头深锁伫立在窗边的清俊青年低喝一声。
姚氏错愕回头,满脸震惊不敢置信,活脱脱受了天大委屈似地泪珠儿又扑簌簌滚落。“曜儿你、你不想着怎么帮娘亲和妹妹报仇,好好教训贱人,争回一番颜面,你竟还凶娘?你……你就跟着你那没良心的爹一样,只管着奉承那个贱蹄子,连自家人都不顾了吗?”
李曜看着如今行事越发胡涂没了章法的娘亲,强抑下烦躁,缓声道:“母亲,现下局势如何,父亲想必也同你分辨一二过,我们与大姊姊素来不亲,甚至有所纠葛宿怨,可在外人眼中,我们德胜侯府就是太子一系。”
“哼。”姚氏冷笑了,柔美的脸庞浮现一抹憎恶和得意。“那可不一定……德妃娘娘允我了,等滟儿嫁进成国公府,将来就是她嫡嫡亲的外甥媳妇儿,待二皇子坐上那个位子,必是要重用‘自己人’的。”
李曜忍下暗骂一句蠢货的冲动,见自己母亲犹一副懵懂天真少女盘算欢喜的模样,心头无奈之情更深了。
父亲究竟是如何将母亲宠得世情不谙、五谷不分的?
平日于公侯勋贵间的交际,母亲虽说是娇气了些,不若天生贵女出身的命妇们那般内敛优雅底蕴深沉,却也因凭借着父亲的宠爱格外底气十足,又挟着德胜侯府之势,处处受人追捧,举手投足间倒还不失侯府夫人的做派风范。
可是一遇上真正的家国大事朝政角力,身为内宅妇人,若是全然不懂也就罢了,最怕便是如母亲这样,明明没有百年世家培养出的精辟睿智政治眼光,偏还自以为聪明地乱插手。
思及此,李曜也不禁头痛万分。
也无怪父亲适才大发雷霆,又将母亲和妹妹禁足半年——既打杀不得,也只能想方设法拘着这两个祸头子了。
他目光落在虚弱苍白伤势严重的嫡亲妹妹身上,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母亲,你也该好好管管妹妹了,太子殿下那样精明可怕的人物她也敢攀上去?”他哼了一声,“今日只落得皮肉痛还是客气了。”
“好好好,你们父子俩都是聪明的,有情又有义,只我和你妹妹愚不可及,丢了你们父子的脸!”姚氏哆嗦着红唇,气愤得娇躯直颤,最后哀哀凄凉地突喊了起来,指着房门突骂道:“滚滚滚!快离了这地儿,别脏了你侯府贵公子的脚,一个两个都是白眼狼,我们母女好命苦啊……”
“母亲只管使着性子吧,哪日把父亲的情分消磨耗尽了,您可就高兴了。”李曜憋着气,最后铁青着脸甩手走了。“……真真不可理喻!”
姚氏呜呜痛哭,只觉自己最近也不知是倒了什么楣,怎地往日顺风顺水的日子全然不见,一个两个都来糟践她的心,尤其是表哥……表哥怎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贱蹄子在侯府作威作福耀武扬威呢?
“娘……莫哭……”床榻上气若游丝的李湉努力移动冰冷的小手,攥住了母亲的手,眸底有丝毒恨不甘的烈火在熊熊燃烧。“往后,我……定会叫李眠后悔莫及!”
“好孩子,娘信你。”姚氏又是欣慰又是疼惜,边拭泪边怜爱地轻抚着女儿被冷汗渗湿的额际浏海。“咱们不争这个一时长短,你什么都比那小贱人好上千百倍,娘就不信你还能压不过她的风头了?当年她那个死鬼娘先我一步嫁进侯府为正室,谁都说她才是名门风范贤良端淑,可瞧瞧,且又看谁能笑到最后?现如今德胜侯夫人是我,她却是早早一把骨头都烂成灰了。”
“娘……二皇子尚有一侧妃之位空着……”李湉想着稍早前那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尊贵男人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模样,心口阵阵灼烧刺痛,咬着下唇目光发狠。
姚氏怔住,有一霎的慌乱。“你、你怎能做妾?”
“堂堂皇子身边的侧妃,算不得是妾,况且……如二皇子有那一日,以女儿的姿容才智手段,还有爹爹的兵权为倚仗,再不济也能稳坐贵妃宝座。娘,您莫忘了,当今圣上最为宠信爱重的……也不是皇后娘娘呢!”李湉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若是自幼畏缩懦弱毫不起眼如阴沟老鼠的李眠,当真成了睥睨天下金尊玉贵的一国之母,要她每每见之屈辱跪伏一如今日,那还不如干脆一刀杀了她!
李眼不如她,又凭什么凌驾在她头上?
既然太子殿下不知被她喂吃了什么符水,教她迷得死心塌地昏庸至斯,连好歹都分不清,自己又何须白白把思浪费在一个白瞎了眼的男人身上?
“可、可成国公府那儿……”姚氏毕竟出身小门小户,一想到之前和成国公夫人把事儿都谈得差不离了,现下又改弦易辙,这……岂不是甩了成国公府一个大耳刮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