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选定挖淤泥的十处和加高堤防的三处都集中在马城和咸城,乐正宸亲自前来安州监督,上自安州刺史郭誉、马咸两城县令,下至近日急征来的数千民工,无一敢怠慢。
“我们来安州半个多月来都没下过一滴雨,所以工程进度算是不错的。”姚文亲自带着乐正宸巡视几处挖淤泥的成果,“一千多名民夫集中在河道的这几处开挖,再把淤泥运送到东边的湿土区去,十几天来已经挖清了五处,另外五处在未来半个月应该可以顺利清完。”
乐正宸浅笑着点点头,似是对如今的进度很满意。
眼前蓝天白云,风和日丽,阳光炽热得让他睁不开眼,他不时地往自己右后方探去,就怕他的王妃在这炙阳下身子耐不住而昏倒。
这半个月,她都是这样女扮男装扮成小厮跟着他东奔西跑巡视各处,为了让她可以睡得饱,又不必忍受正午的酷热,他都会特地让人把巡视的时间安排在辰时到巳时之间,以及未时以后,但不管他再怎么体贴小心,她还是把小脸给晒红了,红扑扑的看起来很是可爱。
“挖得不够多。”朱延舞微微皱眉,望着不远处站在河道转弯处挖泥的民夫,“水才到他们的膝间而已,得再往下清,让人站在河里时水可以到腰部。”
姚文闻言一愕,“需要挖到这么深吗?”
“嗯。”她轻轻点头,“越深越好,否则会前功尽弃。”
前世的姚文可是失败了十几次才成功的……
姚文看了乐正宸一眼,乐正宸朝他点点头,“就照王妃的意思办。”
“可若是这样,恐怕没办法在未来半个月内完工。”
“再多征一些民夫也不成吗?”
“我们已经陆续征了数千名的民夫,要再更多就要往安州外找,时间上一样来不及……”姚文看了朱延舞一眼,再看看乐正宸,“敢问王爷王妃,一定要赶在月内完成吗?距离订好的一个月只剩下约莫十来日,是否可以把时间再缓缓?”
“不行。”乐正宸斩钉截铁道。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磨合,姚文或多或少也明白,在治水这事的进程上,王爷几乎都是听王妃的,不管王妃的要求有没有理由,王爷可以说是无条件配合。
“王妃……”姚文不由地把一点小小的希望寄托在王妃身上。
朱延舞微微欠身,“王爷不是说不行了吗?姚大人怎么会问我这个小厮?”
意思就是此事没得谈就对了!他懂。
“下官明白,下官会尽力而为。”说着,姚文恭身退开了,本来还很优雅的文人形象,在他一转身后便全没了,嫌用走的不够快,干脆拉起衣襬用跑的。
乐正宸站在堤岸上,风吹过,他衣襬翩翩,见状一笑,“此人做事尽心尽力,懂得广纳建言,大事都亲力亲为,非到迫不得已,绝不会跟本王说个不字,的确是个难得可用之人。王妃果真慧眼独具。”
朱延舞垂下眼,完全不想居功,“他的伯乐是王爷,不是我。”
乐正宸侧身看了她一眼,见她头低低的很是恭敬,真当自己是小厮呢,“王妃,那些工程如果来不及赶在那场暴雨前完成该怎么办呢?”
“那就只好让百姓迁离了。”这是下下策,却是不得不下的命令。与其让上万名的百姓惨死,也只能当个恶人。
“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乐正宸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这样的天候,叫百姓离家迁移,你觉得可行吗?”
“若有必要,不可行,也得行。”
“那本王得差人先准备了。”上万名百姓,可不是轻易就可以安置好的,得好好琢磨琢磨才行。
“王爷英明。”
距前世暴雨落下的那一日只剩七日,乐正宸终是下达了马城和咸城靠近四处极大弯道口方圆百里的居民必须马上迁离的命令。
“马上迁离?为什么?”两城的县令一听,立刻异口同声地问道。
姚文摸摸鼻子,咳了一声,“因为工程进度不如预期,七八月是暴雨最多的日子,为了避免酿成大灾,所以这几处的居民必须迁离。”
两城县令的嘴巴张得大开,过了半晌才道——?
“都水使,可安州已经快一个月没下雨了……”
“不只没下雨,还日日出大太阳,已经不少人在默默祈求天降甘霖,可以不必那么热,如今竟然要他们迁离,而且是马上?”
这种话,叫他们怎么对县里的百姓开口?光唾弃他们的口水都可以把他们淹死了吧?
“我知道这听起来似乎不合情理……”姚文再次摸摸鼻子。连他自己都不太能说服自己,何况是去说服他人。
“是啊,最近一个月都没下过一滴雨,咱们却说将有暴雨,让人先行避灾,这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啊!”
“这是襄王的命令,本官只是转达而已。”
“我们知道是襄王的命令,可是都水使,襄王为何会下这种命命?这样的命令也太奇怪了,谁会在近一个月都没下过雨的情况下突然要居民迁离所居?”真是怎么想也想不通襄王突然下这种命令的原因。
这不是讨骂吗?
“是啊,要是居民反抗,不听从命令,可官兵却非得驱离,那官民对峙的情形马上就会出现,要真如此,那可是大事啊,闹到京城皇帝的耳中,我们弄不好还会被降罪除官,都水使,不可不慎啊!”
“是啊,都水使,襄王是皇子,我们只是小官,要是皇上盛怒之下迁怒于我们,那我们不就完了?”
两城县令越说越觉得不妙,面有难色,本来,七皇子要来安州是件让人兴奋的大事,可如今,怎么感觉就要成祸事了呢?
他们的想法姚文如何不明白?“两位要不反过来想,如果真遇上了暴雨大灾……”
姚文的话未落,就被县令给打断了——?
“真要因下暴雨而酿成灾祸,说什么也得几天几夜之后吧?若哪天真下了大雨,再叫居民迁离也不迟啊!”
“是啊,都水使,要不您去跟王爷说说?”
姚文正要开口,却见乐正宸已经走了过来——?
“司天台推算七月底将有一场大暴雨,这场大暴雨一夕之间就可以淹没上万户民房,到时人都死了,还需要迁离吗?”乐正宸冷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本王的话就是命令,违者,不必等到皇上降罪,本王马上就处置你们,如何?”
司天台吗?竟然是司天台的预测……
两名县令互看一眼,忙不迭起身施礼,“下官谨遵王爷指示,不敢违令。”
乐正宸满意的一笑,“那就速速去办,让大家把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最慢四天内,该迁离的居民需全部迁离,不得有误。”
“臣,遵命。”
朱延舞永远记得那一天,七月二十七日亥时。
大雨倾盆,像是直接从天上倒下一大缸子又一大缸子的水,雷声隆隆,轰轰地一声又一声似在耳边重击,又似随时会劈到身上来,就连胆子大的人都会忍不住皱眉而忧心忡忡起来,更别提那些胆子小的,如她,夜半一直到天亮,身子死死的绷着,在卧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世的京城,七月一直在下大大小小的雨,如今日这般吓人的却是前所未见,该是天亮的时辰,天空却灰蒙蒙的看不见光亮,雨打在屋檐上的声响大到像是要把屋顶穿出个洞来,这日的早朝据说有大半的官员都没有去,当时她的夫君平王回府后便染了风寒,在府邸休养了六七日后再回朝堂之上,便已听闻在在安州监督治水的襄王因这场空前的大暴雨而重伤瘸腿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