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小姐们善意地笑了出来,却有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破开了众人的笑声。
「不知道朱姑娘有没有听过朱门酒肉臭这句话?光是嫁妆就这般奢侈,这外面不知多少孤寡穷乞没饭吃,怎么不拿去救济贫苦,这样铺张着实不太好。」
说话的便是钱小姐,她因为陶聿笙与朱玉颜定下婚期,在家中哭了几日,但真到厂这天,她还是巴巴的跑来,只是看到百来箱嫁妆,胸口泛起的那股子酸简直要冲破天际。
她一句话让屋子静了下来,众人不无惊异地看向钱小姐,不敢相信一向自诩文雅的她会在人家的婚礼说出如此不恰当的话。
气氛尴尬了,钱小姐却以为众人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察觉朱玉颜的骄奢,于是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更是尖酸地道:「这些财物不知道有多少是安定伯给的聘礼,偏偏被个俗人拿来炫耀自己多么富有,真是令人看不下去。」
李小姐听得恼火,正想出言辩驳,却听得盖头下的新娘子清脆的声音响起——
「钱小姐说的是我?」朱玉颜虽然看不见人,但这钱小姐每次见到她,十句话有八句是酸的,要听不出她的声音也难。
「说的就是你!」钱小姐这回可硬气了,她并未出口侮辱乡君,只是实话实说,可没有傻到犯和之前一样的错。
明明被说得如此难听,朱玉颜的声音却没有一丝不悦,反倒有几分调侃,「不好意思,钱小姐,我的一百二十八台嫁妆,只有十一抬是陶聿笙给的聘礼,其他都是我自己置办的。」
「不可能!」钱小姐惊呼。
这回不只她,其他小姐虽然不说却也同样不信。
「陶聿笙给的聘礼,除了十箱锦缎,金银首饰我全叫他换成银票,才不会那么占空间,剩下的如红珊瑚摆件、贴金箔的十二面节气屏风,西洋五彩瑕琅花瓶等等物品,一共上百件,因为都太大件了,只有晒嫁妆那日在我家放了一下,就让他先搬回陶家了。」朱玉颜平平静静地道,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钱小姐嫉妒得手中绣帕都快被她扯破,其他小姐们则是惊叹连连。
「所以……我是真的有钱又奢侈呢!」
辞说完,朱玉颜逸出几声轻笑,让钱小姐脸都涨红,其他小姐听她这番自嘲,一时之间哭笑不得,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
然而再开口,朱玉颜的语气急转直下,由原本的轻松转为完全的嘲讽,要是能拿下盖头,定然能看到她鄙夷的目光。
「也就是因为我有钱,所以我放弃了二十年的权利,将关山草场献给了朝廷,让他们作为军营改革的范本;我今年捐献了一万两白银给宁夏边军;我在太原时每个月初一十五施粥,穷苦百姓到我的粮铺与药铺可以除欠粮种农具及药材……不知道钱小姐如此善心,见不得百姓穷苦,上述曾做过哪一项?或者说,做得了哪一项?」她蓦地一拍手,「要不钱小姐出嫁时把嫁妆捐出来吧!让我们也看看你一点都不奢侈不炫耀的美好品性?」
一些与钱小姐不和的人,直接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这一场找値的结果,自然又是钱小姐大哭逃跑,可因为是在婚礼上,这回的动静下只是几个姑娘之间开开玩笑就过去那么简单,而是各家夫人公子甚至是家主都知道钱小姐究竟干了什么。
幸亏这只是婚礼中一段小插曲,没影响流程,等陶聿笙来到了朱府之外,众人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他的身上。
一个时辰后,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行经朱雀大街,后头跟着的是能惊掉人下巴的—里红妆,喜乐鞭炮齐鸣,百姓站在道路两旁欢呼,花轿在喜庆热闹中抬回了安定伯府。
拜完堂后,陶聿笙入喜房揭盖头,一连串仪式完成,他还得去喜宴上敬酒。
有钱人的酒宴就是豪气,陶聿笙怕被人灌酒,坏了他的洞房花烛夜,索性将喜宴上每一道菜都换成罕见的大菜,平时京城根本吃不到,又或者即使能吃到,食材也所费不赀,让众人只顾吃饭忘了喝酒这回事。
果然菜一上桌,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个个忙着吃菜,深怕自己错过哪一道,这敬酒虽然也敬,却都浅尝即止,怕坏了菜的味道。
陶聿笙轻轻巧巧逃过了被灌醉的命运,喜房里的朱玉颜却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她用了点食物,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红色的中衣后才想小睡片刻,陶聿笙已推门进来了。
她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眼神清明脚步沉稳的他,这好像跟她对古代婚礼的认知很不同啊!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不是烂醉如泥被扶进来的?
在他靠得极近时,终于让她闻到了一丝酒味。
「你没喝醉吗?」
「那些人想灌我,还得先摸摸自己的斤两,爷可是酒国英雄。」陶聿笙一拍胸口,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
朱玉颜微微笑着不予置评,但眼神摆明了不信。
此时新房的门轻轻地被敲了两下,彷佛怕打扰了什么好事似的。
「伯爷?」是长恭的声音。
「什么事?」陶聿笙沉声问道,这时间还来打扰,太不识相。
「那个……岑世子说今天的菜实在太好吃,大家都吃到忘记灌你酒了,让你再出来喝啊!」长恭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但换成别人还能挡一挡,岑世子与陶聿笙交情不同,长恭也只好硬着头皮来问了。
陶聿笙还没说话,朱玉颜噗嗤一声笑出来,「酒国英雄?」
陶聿笙黑着脸回应长恭道:「跟他说今晚别坏爷的好事,下次找他喝三百回合!让他滚蛋!」
一旁的朱玉颜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的大好日子,居然让人滚蛋?」
陶聿笙没好气地瞪着她,突然说道:「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姐还不是被你气走了?」
说到这个,朱玉颜笑声戛然而止,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怎么,你心疼了?人家钱小姐可是很介意你陶家的聘礼被我拿来充门面,说我奢侈又嚣张,是个爱炫耀的俗人,就是不知道她那么关心你的事做什么?」
这问话酸溜溜的,陶聿笙虽然欣喜她表现出的醋味,却也小心翼翼地闪过这话中的点点火花,「我怎么知道她想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
陶聿笙说得斩钉截铁,只差没指天发誓。
她还是似笑非笑地直盯着他,「是吗?听说她还骂过我招蜂引蝶,明明你才是真的招蜂引蝶啊,人家才遇到你一次就一见倾心,视我为情敌,到处说我坏话呢!」
陶聿笙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什么国子监祭酒家的钱小姐,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天知道他是在哪里被她遇到的!对方闹出的这些事,也都只在贵女之间流传,他压根不知道啊!拜托谁来告诉他,那钱小姐究竟看上他哪里?他改还不成?
怎么就这么无奈呢,本来提那钱小姐,只是想调侃一下朱玉颜,现在居然把自己坑了?
陶聿笙只能喊冤,「冤枉啊夫人!我为了夫人你连公主都不要,招哪门子的蜂蝶啊!那钱小姐不知撒什么泼,竟敢胡乱骂你,我明日找一百个仆妇,粗话说得特别利索那种,替你骂回去!」
「真的?万一得罪了她爹国子监祭酒钱盛怎么办?」朱玉颜瞄他。
陶聿笙笑得谄媚,「我的夫人就应该奢侈,应该嚣张,干钱小姐什么事?她自己造的孽就得自己承担,别说你得罪国子监祭酒,就算你得罪了天皇老子,都有你夫君替你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