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几次接触下来,他感觉外界对她的负评似乎有误,这姑娘不骄纵,还有些安静,承袭苏家人的好面貌,肌肤极好,像剥了壳的蛋,柔嫩光滑,毫无瑕疵。
苏瑀儿对上他深邃漠然的目光,心脏陡地一缩,大气都不敢喘,她可以感觉到手心出汗。虽然因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烧了银丝炭,但也绝没有热到会冒汗的程度。
她被这样幽深的黑眸看着,心跳开始加速,益发不安,锦被下的手握了握拳,给自己添点勇气,正要开口——
「再过二月余便是你我吉日,若苏姑娘需要更多时间休养,我可以作主将迎娶之日往后延。」
两府早已交换庚帖,选定宜嫁娶的黄道吉日,算算时间就在开春后。
她一愣,看着他无波动的黑眸,一个「好」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她知道这就是宋彦宇的行事作风。
曾经的她觉得他为人冰冷无情,又在靖远侯府二房的撺掇下,觉得他瞧不起投亲依附二房的她及弟弟。她有骨气,刻意远离大房,直到最后被二房卖了,才后知后觉谁善谁恶。
她迫不及待想看看弟弟是否安好,如此势必要回到靖远侯府,再拖时日,她不愿。
深吸一口气,苏瑀儿神情认真的看着宋彦宇,她知道自己能否在侯府站稳脚步,此人尤关重要,她必须得到他的疼宠,最好能让他在她与二房杠上时,义无反顾的站在她身边力挺。
「多谢世子体贴,但阿瑀身子已大好,婚期自当照旧。」她轻声开口。
他点点头,觉得要谈的也差不多,就要起身离去。
她轻声问:「虽然冒昧,但日后可否以凛之喊世子?」凛之是宋彦宇的字。
两人已是未婚夫妻,自是可以,宋彦宇点头。
她对他嫣然一笑,「那好,凛之也可以叫我瑀丫头或瑀儿,跟着奶奶喊我阿瑀亦行。」
他顿了一下,「阿瑀。」
苏瑀儿脸上笑容深了点,「家人疼宠,阿瑀成日躺着,啥也不能做,凛之可擅棋?对弈一盘如何?」
他一怔,随即开口,「成。」
玄日跟玄月困惑的眨眨眼,连半炷香都安静不了的主子要对弈?
宋世子是文武全才,一手棋艺在京城无人能敌,主子这是为了投其所好,要改变自己?这会不会太委屈?
还有刚刚跟世子说话的小心翼翼,她们也不太习惯,主子想干啥就干啥,想叫啥就叫啥,何时还需要询问别人了?
两人心里嘀咕很多,但还是乖乖备棋桌、棋粒。
宋彦宇考虑到苏瑀儿身子未癒,指示两个丫鬟将棋桌挪到床榻前,又要她们在她背后塞枕头,这才掀袍坐下。
只是,如此下棋,人高马大的他就得屈于床缘一角,认真说来绝不舒服,必得坐得直挺,玄月、玄日看了都觉得累,更甭提心里还有点畏惧他的苏瑀儿。
她看着他,久远的记忆突然浮现脑海。
那一年,他们姊弟初初投奔嫁入靖远侯府二房的表姨母陈子萱,而侯府中,大房与二房之间的利益磨擦尚未浮上台面,他们姊弟与二房的宋彦博、宋佳婷及宋彦宇的亲妹妹、当时体质较差的宋意琳,因年纪小,相处都算融治。
唯有十岁的宋彦宇,当时的他已是个小大人,个性严谨,不善言辞,不若表姨母所出的宋彦博说话风趣、性子活络,她几乎都是追着宋彦博跑。
但一日,她在中庭追逐时跌倒,除了弟弟留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停下关切。
她的脚扭伤太疼,泪汪汪的起不了身,弟弟才五岁,也拉不起她,在她孤立无援时,是宋彦宇出现,来到她身边,蹲下身察看她踵起的脚踝,皱着眉头,然后转身背对她,说了一句「上来」。
她的脚着实太疼,想也没想就攀爬上他的背。
十岁男孩的肩膀并不单薄,她知道他天天习武,想来因此身形比同龄孩子厚实。
宋彦宇背着她到他屋里,亲自为她上药,又唤了嬷嬷背她回房,还将一瓶价值不菲的白玉瓷瓶药膏给她。
再来的日子,她曾试着跟他道谢,但他总是冷峻着脸,她看着害怕,时日一久,她也忘了,不承想此时又想起。
「其实我可以移身到蝴蝶厅的。」苏瑀儿轻声建议。
「无妨,阿瑀,请。」宋彦宇面无表情的示意她先行。
她点点头,挤出笑容,「谢谢凛之体贴。」
两人静心下棋,宋彦宇的棋艺不凡早闻名于京,但出乎他意外,苏瑀儿竟然也有一手好棋艺。
苏瑀儿下得认真,前生在表姨母以捧杀方式教养下长大的她,要说有哪样才艺能出得了手,就是一手棋艺。
这是她与爹娘相处时做最多的事,她总是靠在爹或娘怀里,看他们对弈,那是她上一世最幸福的时光,尔后投奔表姨母时,她除了带来让表姨母眼红的庞大家产外,更有几本千金难买的棋谱孤本,而在成长岁月中,她唯一没落下的也是棋艺。
「凛之不可让棋。」她极其慎重的看他一眼,又拧眉低头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思索。
宋彦宇望着她微垂的头,「未曾让棋。」虽然一开始他的确是打算放水,但走几步后便知对方是强敌。
这盘棋下得你来我往,最后平分秋色,以和局收场。
因到后半段,两人愈下愈慢,思索时间都拉长,竟足足下了一个时辰。
宋彦宇不得不承认这是近年来他所下过最为耗费心神的一盘好棋,思及打扰她太久,加上下棋费思耗脑不利休养,他让她好好歇息便要离去。
「凛之,下回过来,我们再下一盘,好吗?」苏瑀儿忍不住开口。
她年少时,父母曾这么说过棋逢对手乃人生一大乐事,当时的她不懂,如今倒能明白。
宋彦宇应了,知她是真的喜欢。
「太好了。」她开心一笑。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微勾,一向寡言冷肃的眉眼舒展几分,整个人柔和不少。
此神态在前世甚至重生后,苏瑀儿还是第一回瞧见,一颗心蓦地怦怦狂跳起来,这陌生的悸动来得微妙,她尚未想明白,宋彦宇神情已恢复淡然。
他转身告辞,苏瑀儿让玄日送他出去,就见玄月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嘀嘀咕咕。
「怎么了?」她问。
玄月一抬头,俏脸上是困惑,指着几乎将棋盘全填满的黑白棋粒,啧啧两声,边收棋粒边问:「奴婢怎么从不知姑娘棋下得这么好?」她可不笨,这棋下到后来,连棋艺甚佳的宋世子都得捻棋思索,可见其难度。
「我也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厉害。」苏瑀儿这话带着自我调侃又带点苦涩。
前世在宋家二房,她多是跟自己下棋,与她交好的表姊宋佳婷总是跟她下几子就毁棋,说是没意思。
若有其他闺秀到侯府,提到下棋娱乐,宋佳婷一定转移到其他才艺,如今回想,她在侯府的日子从未有人真正跟她下过一盘棋,可惜的是她付出生命代价才明白,宋佳婷深知自己擅棋,却不愿外界得知,就是要坐实她空有容貌却无才的草包之名。
苏瑀儿忍住到口的轻叹,玄月上前伺候她躺平,再与回来的玄日互看一眼,两人放轻步伐出了内室,移身蝴蝶厅,轻声交谈。
玄月一边做女红一边好奇问:「太老爷教的吗?姑娘这么会下棋。」
玄日眨眨眼,「应该吧,几个少爷棋艺也不错,但奴婢没听过姑娘比几位少爷的棋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