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她困惑的坐起身,压根忘了要指责他拖拉她的粗鲁行为。
她站起身,拍拍沾到雪地而弄湿的衣裙,再抬头迎视站在灰蒙夜色中的男人,但视线欠佳,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然而,虽然四周昏暗了些,学了功夫的古振昊却能在黑暗中视物,也看清这个一身简朴外衣的女人。
她年纪看来极小,没想到已成亲。
他蹙眉瞧了她梳起的妇人发髻,因为他刚刚的拖拉行为,发絲已落了大半,半贴在憨憨的脸庞上,虽然并不让人惊艳,却有一股朴实清爽的秀丽之美,若是再养胖点,应可预见一个美人胚子的轮廓。
但话说回来,他将她打量得这么清楚做什么?难不成他真的摔到头了?
他没好气的撇撇嘴,双手环胸的看着杵着不动的她,「这种天气,当人家妻子的不在家相夫教子,居然出来坏本少爷的好事。」
林芝一愣,正想反驳,古振昊已经又开了口,「我跟几个朋友打赌,看谁能把自己埋在雪里埋最深,再各派一名奴仆出来找,最晚被找到的最赢,我好不容易找到这小陡坡、还找奴仆把路弄得湿滑点,甚至要他们闪得远远的,不要留下线索被找着,结果都被妳打乱了。」
「那倘若你没被找到,岂不要冻死?!」她简直难以相信。
「那就是命。何况,不这么玩,有什么刺激可言?」他没好气的瞪她。
她眼睛瞪得更大,「这很愚蠢,拿命来玩——」
「妳敢骂本少爷?」他火大的打断她的话。
因他站在较暗处,林芝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这火气腾腾的语气让她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我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之就是不孝,更何况拿命来玩,你不会对不起你父母?」
「我父母五年多前就过世了,再说,我孝不孝顺与妳何干?」
「是不干我的事,但是我们应该要为未来积极奋斗,让他们以我们为荣——」林芝说得激动,但又猛然住口,她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连个落脚处都没有,还谈什么积极奋斗?
古振昊挑起浓眉,注意她那双原本清澈的明眸突然黯了下来,还透着深沉的悲伤。
此时,一辆架着灯笼的马车匆匆而过,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足以让她看清楚他是谁了。
龙眉凤目、挺直的鼻梁、刚毅的薄唇,成就了俊逸非凡的相貌。
他是城里最大的织染商——古家商行的嫡子古振昊,也是含着金汤匙的纨裤子弟,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吃喝玩乐样样在行。
游手好闲、放荡不羁、脾气暴戾、难以捉摸、生活荒唐等都是街坊邻居形容他的话,她虽然大多在自家的布行里忙,也听客人谈了不少。
她与他也曾有几面之缘,虽然两家都从事布匹生意,但从未有机会交谈,除了她长得太平凡,不曾引起他的注意外,他身边大多有几个地痞流氓或几个纨裤子弟围绕。
只是虽然听了他的很多事,也曾听闻他无聊到拿命来玩、开赌盘,但她一直以为那是流言,看来是真的了。
真是枉费他好手好脚,又有万贯家产的古家商行做后盾,他的人生明明可以过得很有意义,竟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真是太过分了,明明拥有那么多,却如此糟蹋。
思绪百转,林芝不以为然的瞪着他。
她竟然敢瞪他?!一双特别澄清的明眸里还带着大大的责备,这笨妇人胆子可真不小,放眼在京城里敢这么看他的,除了他的至交好友郭汉轩外,就只有她了。
不过,他突然觉得很好笑,自己干么在寒冬夜里,在无人的大街上跟这个笨丫头唇枪舌剑,大眼瞪小眼?
「我要回家了,妳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找别人说去。」他率性的转身就走。
这突兀的结束,林芝一愣,卡在她衣服上的残雪早已融入前襟,湿湿冷冷的沁入她的肤骨里,但刚刚因为有动作、有怒气,她还不觉得冷,这会伫立不动,又听到古振昊说了「回家」二字,她的喉头、心头都泛酸了。
一阵刺骨冷风在此刻拂来,想到自己从今以后再也无家可归,她幽幽的吐了一句,「好冷……」
「后知后觉。」古振昊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丢了一句话做响应。
是啊,她就是反应慢,才没有及早看清廖天豪的为人,所以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眼眶红了,心益发冷了,她突然失声低泣,「呜呜呜……」
街道冷清,空无一人,安静得让古振昊想不听到她的哭声都不成。
他浓眉一皱,停下脚步回头,就见她蹲在地上,哭得可怜。
见四周连个鬼影也有,他抿抿唇,回身走向她,「喂,妳哭什么?我又没有对妳怎么样。」
「呜呜呜……」林芝想到自己的悲惨遭遇,愈哭愈委屈、愈哭愈伤心,哭声还愈来愈大。
古振昊朝四周又看了看,微微俯身看她,「喂,我真的没对妳怎么样,更没有打妳,我名声是不太好,可我从不揍女人的。」
但她根本没理会他,只是失声痛哭,哭到都忘了寒冷。
见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摇摇头,心想反正不关他的事,转身继续往回家路上走。唉,兴致全没了,还输了钱,不过无妨,反正他有得是钱。
想是这样想,但黑眸里却是空洞的,他抿紧了唇,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呜呜呜……」
然而,夜太静,崩溃的哭声随着夜风紧紧跟随,古振昊莫名的感到不忍,但随即又嘲讽的勾起嘴角一笑。一个自我放弃的人想拯救一个爱哭的女人,岂不可笑?
林芝仍用力的哭,用力的渲泄满怀的伤痛、悲愤与委屈。
泪水串串滴落,在这静夜里,她只听到自己的哭声,等到哭够了,她才失神的四处找寻她的包袱,再捡起抱紧,茫然眨眼。现在,她又该往哪儿走?
*
第1章(2)
天际灰黑,雪又开始落下。
古振昊走在无人街道上,打算直接回府,再叫奴才送赌金给那几个要钱不要命的酒肉朋友,反正,钱财之于他,始终没意义可言。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都走这么远了,却觉得那笨妇人的哭声还隐约听得见。
这时,一辆马车越过他身旁随即紧急停下,一名中年男子很快提着灯笼朝他跑过来,「二少爷,总算找到你了,王少爷跟杜少爷都被找到了,但两人严重失温,他们府里的小厮已各自带回府去了。」
「真没用。」好了,连钱都不必给,还赚一大笔呢。他无趣的拍拍落在肩上的雪,没看府里的总管一眼。
两鬓微白的孟新眉头一皱,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劝戒,「二少爷,这种游戏玩不得啊,上次比赛谁敢跳下半结冰的冰湖,差点死人了。」
「有完没完?是他们嫌无聊,本少爷随口说跳冰湖,他们就跳了,敢玩就不要怕没命,你再啰唆,信不信本少爷马上将你倒栽丢进雪堆里?」古振昊冷冷的瞪他一眼。
他当然明白这样的碎念来自关心,然而不是他不想珍惜生命,只是当他认真的做一件事,并尽了所有努力后,却发现全是一场空,他要如何再对其他事抱有热情及期待?
就吃喝嫖赌吧!将能玩的都玩过一轮后,他这个在老百姓眼中也是狐群狗党一员的浪荡子,只得弄点刺激的新花样来玩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