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就见一名鬓角染霜的老者被官兵强拉着上枷,那厚重的枷锁是比死还难受的酷刑,死于该刑具的人不计其数,当下让温雅看得两眼泛泪。
「等一下!」
正在上枷的官兵一看到有人上前捣乱,手中的棍棒正要往来者一棒子敲下,老者心急的弓身撞开官兵。
「让谁你来的,回去——」
老者一喊完,被撞开的官兵气愤地朝老者腹部挥去一棍,一旁的年轻男子抱住老者,被长棍打中后腰。
「大哥!」
老者不是旁人,正是被长子拖累的温守正,护住他的是长房的长孙。
「雅儿,听……祖父的话,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你带他们回老家……」温子义忍着痛,看向隔房的妹妹,其实他更想看见成亲不到两年的妻子和三个月大的儿子,但是他怕再也看不到了。
「姊姊……」
「二妹……」
「丫头……」
温家男子一一靠近,有的已经上了枷锁,脸色痛苦。
温雅是二房的长女,她虽排行为二,但上面的长姊是长房的,温涵是三房的,三个姊妹不同房头,她底下是两个同父同母的弟弟。
长房三子一女,三个哥哥都在流放行列,而她的亲大弟上个月刚满十二足岁,因此也没能避过。
三房的孩子除了温涵十三岁,其余一对双胞胎八岁,幼子五岁,不必受流放之苦。
「祖父、爹、大哥、二哥、子廉……我不是来送你们的,我是来传圣旨的。」她赌命换来的。
「圣旨?」
官兵们的棍棒正要再挥下,双脚无力,快要站不住的温雅一咬下唇,高高举起抱在怀中的明黄圣旨。
见旨如见君,众人下跪迎旨。
「……皇上恩准温家罪人不论老少免上枷锁。」
免上枷锁?
这是多大的皇恩呀!居然得以照拂?
成千上百被流放的犯众既羡慕又嫉妒,有意无意的朝温家人靠近,想着能不能也不用上枷。
这些想蹭点便宜的人全然没注意到温家人的神色,他们脸上不是欢喜,而是忧心和不忍。
「你做了什么?」这丫头性烈如马,看着柔弱却刚强,心性坚韧不逊男子,别人不敢做的事她勇往前行。
「没做什——」不想家人担心的温雅想轻描淡写的带过,可偏有多事的人抢了她未竟之语。
「她滚了钉板。」
「什么?」
「滚钉板……」
纵使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听到「滚钉板」,温家男子全红了眼眶,小辈的还呜咽出声。
「别听子芹的话,那钉子都生锈了,一点也不尖利,我一滚过去就像滚石头路,痛一下罢了,没伤着,你们也知道我跟着黎将军学武,皮粗肉厚的。」她笑得彷佛一点事也没有似的,但双脚已在微微颤抖。
「谁说没伤着,你都差点——」去了半条命。
「黎子芹!」还做不做朋友了?
温雅一喝,满肚子话想说的黎子芹硬把话逼吞回去,恼怒地把头一撇,不忍看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雅儿,你三婶呢?她……还好吧?」想念妻儿的温志翔已多日未见家中妻小,忍不住一问。
眼神一闪的温雅露齿一笑。「还好,朝廷抄的是公中财产,媳妇们的嫁妆归各自所有。」
事实是为温家三房生了四个孩子的方氏在出事不久后便被娘家人接回去了,日前已经带着幼子改嫁。
可这事她不能告诉三叔,一定要死死瞒住,三叔对三婶的感情之深是深入骨子里,若知晓三婶再嫁昔日情敌他定然会疯的,绝对走不到流放地,更可能会让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们已经没了一个大伯,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那对温家人而言都是极大的打击。
「那就好、那就好……你三婶是娇气了些,回乡这一路上麻烦你了。」他不敢允诺总有一天会回到妻子身侧,天恩难测,他只盼着她平安无事,不用为衣食发愁。
一心挂念妻子的温志翔并未发现侄女的异状,但身为前太医院院使的温守正却一眼看出孙女的不对劲。「老三媳妇有嫁妆傍身能有什么事,你杞人忧天了。二丫头,不用理会你三叔,先把自己照顾好。」
「祖父,大伯娘没了。」温雅借机握住祖父的手,偷偷地塞了几两碎银和银票到他手中。
「你……她怎么了?」
感觉手心的异物,他面色微变,本想把银子还回去,一家子妇孺更需要银两,可是不等他有所反应,温雅的手已经往回抽,以眼神暗示他收好。
「大伯一死,她收完尸的当晚就自缢了,言明要夫妻同葬一穴。」因此她在问过神情萎靡的祖母后便将两人合棺,准备扶棺送回江南安葬。
「没想到她会这么想不开,我以为她会掌好这个家……」大儿媳妇当家主事时将温家里外打理得井然有序,让外面的男人无后顾之忧,以媳妇来说的确是做到以夫为天,可惜就是太过顺从丈夫,连他走错路了也一心一意的支持到底。
「大伯娘认为自己对不起温家,跟大伯一起越走越偏,终至酿成大错。」夫妻同心,大伯娘一心想助大伯青云直上,私底下掏了不少私房让他巴结人,送礼走动。
这次的祸事长房那边已掏空了家底,无力照拂儿媳与孙辈的她早决定走上绝路,生性好胜的不想被人说她短视无能,因此一死百了,同时让人误以为长房的家业连同私产在抄家时一并被搜去了,才会一无所有。
毕竟死人不能说话,还能要求她交出私房吗?
已经搬出太医府邸的温家人目前暂住城外的庄子,那是温雅母亲萧氏唯一留下的嫁妆,其他的都变卖成现银,一部分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请他们善待温家人,一部分买了药材、棉被和米粮,萧氏求了太后代为说情,允许她随同丈夫、儿子同赴流放地,这些物资放在一辆马车上。
温守正行医经年虽累积不少财富,加上贵人们的赏赐,家底不可不说不丰,可是在长房夫妇的掌控和私下挪用下,二房和三房除了每月固定的开销和月银外,其实并无来自公中的资助,连在外开医馆的收入也得交公中。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少,萧氏急卖嫁妆所得银两并不多,仅原价的一半不到,不但遭到剥削、打压,还被趁火打劫,萧氏买完了最后的马车已所剩无几,过两天连栖身的屋子也要卖了。
所幸温雅一直有理财观念,早早便和几位好友联手置产、买田地、买铺子挂在他人名下,她只要收成中的两分利,再用化名存入钱庄,几年下来也颇有富余。
不过明面上她花用的都不是这些私产。
比如大姊婚期前她在首饰铺子定了一副价值两百两的头面,但因为温家出事而匆忙退亲,最后用不上。
想原件卖回的温雅却被捧高踩低的掌柜刁难,言谈之中透露此头面已然不祥,收回怕也卖不出去了,得重拆再铸,必须折价一百两,气得她差些抡他一拳。
诸如此类落井下石之事还不少,饶是她这般已见惯人情冷暖的穿越人也觉得难受,更何况是其他家人了。
第一章 抄家流放遭大难(2)
「好孩子,以后温家就靠你了,你……」温守正停顿了一下,眼神黯然。「我知道太为难你了,你也十四了,早晚要嫁人,可是弟弟妹妹还小,能依赖的人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