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宣开始变得会使坏,把府里最珍贵的花瓶给摔了,说是弟弟摔破的,背着丫头进了娘亲的房,把娘亲最珍惜不舍得用的胭脂给偷出来拿给凤晏玩,凤晏傻乎乎地,见那玩意有趣,把自己涂得满手满脸,直到丫头发现才知闯了大祸。
摔破的花瓶是荣国公珍而重之的,事后查出是凤宣干的,在她的极力维护之下没有责罚他,凤宣说是不小心,因为弟弟跟他玩呢,跑着跑着两人撞成一块了,最后罚的是没看好两兄弟的奴婢们。
至于胭脂的事,当时她真气极,一听丫头们说是凤晏在玩,忍不住伸手在凤晏手上用力打了两下,凤晏哇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惊天动地,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凤宣当时在一旁站着,半句话也不说,可她事后想想,凤晏不到两岁的孩子哪爬得了那么高去拿她珠宝盒里的胭脂?就算真的爬上去了,小娃儿手笨脚笨的,哪开得了珠宝盒?
真开了恐怕也是把里头的东西全倒一地才是,岂会整整齐齐的再摆回去?
后来一查,凤宣承认是他拿给弟弟玩的。
就这样,隔三差五地,凤宣都会干点坏事嫁祸给凤晏,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但纸包不住火,这些事总是有人偷偷看着的,荣国公多少也知道一些,直到凤宣闯了大祸,玩火差点烧了府里的粮仓。
那夜,凤宣被罚跪在祠堂里,谁都不许去探望,整整跪了一夜。
五岁孩子哪撑得到隔日,跪着跪着身子便趴下去,在冰凉的地板上睡了一夜,早上她忍不住去偷瞧了儿子一眼,见他整个人躺在地上,惊吓得冲上前去抱住他,身子都是滚烫的,她哭了出来,让人速速去请大夫到府里看诊。
凤宣这一病,竟留下了病根,好不容易治好的身子开始容易动不动就喘,天气一变化就咳,真喘起来就像是要人半条命似的,吃了几年的药,看了数十名大夫,请遍天下名医也无法根治。
她从一开始的怨到后来变成了恨,从那日开始,她不再伸手抱凤晏了,于她而言,是凤晏的存在害了凤宣,就算知道这样的恨没有道理,却无法不让自己继续这么恨下去。
只有恨着怨着凤晏,她的自责似乎才可以减轻些,她将所有的爱都留给自己的儿子,而不是别人的儿子,每当凤宣喘得快要无法呼吸,好几次差点便被老天爷收去的当下,她看见凤晏快乐的在院子里奔跑,开心的笑,飞奔到他爹爹的怀抱时,她的怨和恨就会排山倒海而来。
是他的错!要是没有他,凤宣不会因为嫉妒而干起坏事来陷害他!
若不是因为他,凤宣不会变成个坏小孩而被罚跪一夜,留下了长年不愈的病根,吹不得风,受不得冷,身子比女子还娇弱……
「娘!娘!娘!」
凤晏甜甜的叫唤声常常让她从梦中惊醒,以为凤宣所受的罪其实全是一场梦罢了,她还是可以好好抱着凤晏玩,心安理得,不用内疚。
可终究不是梦呵。
刚开始凤晏还傻乎乎的老缠着她要抱抱,她每次都冷冷的调头走开,连一句话都不愿跟他说,怕自己一开口,便要控制不住的歇斯底里起来……
二十年过去了,她记忆中最美的春色还是这一切发生前的那一次全家出游。
当时,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她的丈夫爱她的包容,爱她对凤晏的视如己出,爱她的美与温柔……
后来,当她的生命被无穷的怨与恨所取代,她的幸福也跟着不见了,丈夫疏远她,不喜她,小凤晏也慢慢地长大,明白了很多事,对她恭敬却冷漠,而凤宣恨上所有人,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弟弟,这些全都过得比他好的人……
她自责内疚,虽然她企图把这份自责化为浓浓的怨恨投射到凤晏的存在上,可在她的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明白,凤晏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地一次又一次被剥夺了母爱的可怜孩子。
因此,她更不想看见他。
看见这孩子,就更显露出自己的自私与脆弱。
她能做的,就是宠着自己的儿子,就算他无法无天,她也会纵容他,不顾一切地成全他。
只是终究这条路还是走到了尽头……
三顾回眸,依依难舍,荣国公夫人就盼那孩子可以到门口来送她一回,可惜,他连这一点都不愿意。
「该走了,夫人。」有人在催促着。
「知道了。」
荣国公夫人梦兰,选择带发入庙修行,这是她能为自己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毕竟凤宣就是个病秧子,除了可以模仿凤晏的字迹予以嫁祸之外,几次出门与常绍交涉,甚至多年来盘算着要进入岩城开钱庄的人都是她,说来说去,她和凤宣都是这件事的罪人……
如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若不是皇恩浩荡,或许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份皇恩,竟还是来自凤晏那孩子……
若他真有欠她什么,早还了。
而她欠他的,可能永远也还不了。
第十五章 终成眷属(1)
刑部大牢门前,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许靠近,一般人没事也不想靠近,毕竟是个污秽之地,没人会想无端沾染那股霉气。
可今日的刑部大牢门前却聚集一些人,岩城当铺掌柜的,福德钱庄秦掌柜,黔州刺史范仲,岩城县令和县丞范离,还有一群本来留守在朱府的荣小公爷的亲卫们。
朱晴雨自然也来了,没丫头跟在身边的她,好像突然忘记怎么当小姐,因为等得不耐烦,完全没淑女风范的在一角走来走去。
荣国公也来了,荣国公府的管家随侍在侧,手里还抱着一个大提篮,也是对着那扇大门望眼欲穿。
这刑部尚书大人是故意的吧?让这么多人在外头等那么久,是想让众人把他的耳朵念到长茧吗?
又过了一刻钟,刑部大牢的大门才缓缓地在众人面前开启——
凤晏已换上了事先请人送进去的干净衣衫,一身华丽非常的从门内走出来,手里的那把摺扇轻轻晃啊晃地,尽是悠闲模样。
「荣小公爷!终于等到您了!」
「爷,您终于出来了!」
凤晏笑了笑,「你们全杵在门外做什么?难不成怕本大爷出不来?」
「呸呸呸,童言无忌!」岩城当铺掌柜的忙挥了挥手,彷佛这样就可以替他家爷扫去脏东西似的。
荣国公府的管家也赶忙提着提篮走上前,掀开盖子,篮里头装了一盘嫩豆腐,还有一碗猪脚面线,他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凤晏,「小公爷,您快把这些都吃了吧!去去霉运!多吃点!」
国公府的管家从小看着凤晏长大,对这个没亲娘的孩子是打心眼里疼着,这两年多来凤晏出门周游诸城,有什么不错的好东西也都会差人寄给他,让他这老人家每逢收礼就思念起他家的小公爷来。
此刻,他的双眸饱含泪光,倒比一旁的国公爷更像是人家亲爹似的。
凤晏再怎么放浪不羁,那也是对旁人,面对自己的「家人」,他可是温文儒雅又乖巧得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筷子,乖乖地吃了好几大口那碗面线和豆腐,边吃还边夸奖道:「管家,你这面线真香,豆腐也超嫩,是不是你亲自做的啊?」
「那是一定要的,小公爷您最近辛苦了,也瘦了许多,大夫开的药有定时吃吧?里头没人亏待您吧?」管家边说边问,想起这几日他家小公爷待在大牢里的艰熬及心情,一双老眼都被泪给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