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何晓峰已换下一身黑的打扮,穿着素白色宽松的长袖棉衫,结实的胸膛非常明显地从棉衫下鼓突起来。
身材很棒,站在极有品味的客厅里,简直就像杂志男模一样引人注目。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表情,依旧冷淡、阴郁,彷佛全世界的快乐都与他无关一般。
「原来你就是何伯伯的儿子——」
熊嘉怡呆呆地看着他穿过身边,径自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他离开后,她一直惦记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再多花点时间、多陪他一会儿才对。
只是看着他的表情,她尴尬地想,他似乎不怎么高兴再看见自己。
算了,她轻轻吁气。知道他顺利度过昨晚,人没事就好了。「找的钱——你忘了拿。」她从口袋掏出昨晚的九百块。她一直把钱带在身上,想说说不定在路上碰到,就可以马上把钱还他,没想他就住在龙冈厂里。
「妳可以走了。」他压根儿没看向她。「等会儿吃完,我会把餐盘放外面。」
熊嘉怡往前走了两步,再回头看着他劲瘦的背影。
不行,她轻咬了咬下唇,她还不能走。
现在龙冈厂有大危机,而且……下次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他,她得趁这个机会,把何伯伯跟她说过的话,全都告诉他才行。
何伯伯……她脑中闪过何智明的身影,鼻子又酸了起来。
争气点。她告诉自己,要难过要掉眼泪,可以等回家之后再说。
第3章(2)
不讳言,熊嘉怡端来的午餐完全吸引了何晓峰的注意。他默默地品尝盘中每道料理——混杂着黑芝麻与鲜麻笋片的糙米饭香气四溢,一旁以红白萝卜、汆烫菠菜与柚汁调味的凉拌菜也非常爽口。嫩煎鸡柳名副其实,鸡肉上头还带有芫荽的香气。
没几分钟,包括多出来的豆豉蒜片煎鳕鱼,全都进了何晓峰的肚子。
就在他放下碗筷的瞬间,熊嘉怡的声音同时响起。
「需要我帮你泡杯茶吗?」
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她还在屋子里,可见他刚才多入神。
「我不是要妳出去?」他口气很凶。
他向来不喜欢身边有人——尤其她刚才肯定看见了,他用一种饿死鬼投胎的表情,贪婪地吃着她端来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侵犯了。
「对不起,」熊嘉怡深深鞠躬。「我之所以等在这里,是因为我有事想跟你说,请给我五分钟,说完我就离开。」
脸皮很厚啊,何晓峰瞪着她弯下的脑勺。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印花T与黑色紧身牛仔裤,一头長发用黑色发带紧紧盘卷在头上,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偏偏一股莫名的烦躁油然生起。
每次看见她——虽然两人见面不过数次——可是每一次,她总能闹得他心绪不宁。
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暗示她快说快滚。
熊嘉怡深吸口气。
「龙冈厂对何伯伯来说非常重要,可不可以请你多观察一阵子,不要那么快就决定关掉它?」
何伯伯?何晓峰瞇紧双眼。喊得还真是亲热啊。
「妳跟我爸什么关系,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
「没有没有,」熊嘉怡连连摇手。「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我只是听何伯伯提过好多次,这地方是VIVA的根,而且他已经想好了企划案,准备重新改造龙冈厂。这件事,厂里每一位员工都知道,而且也都以这个企划案为目标,一直拚命努力着。」何晓峰审视着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很认真,完全看不出半点虚假。
只是他不相信,他没道理相信她。
他嘲讽一笑。「这段话谁教妳的?黄厂长?」
「是何伯伯亲口告诉我的。」在何智明的透露中,熊嘉怡得知了许多何家的事,尤其是何智明心头的懊悔。何智明生前时常感叹,自己年轻时不该为了回避前妻病死的伤痛,寄情于工作。他应该放开心怀,花时间陪伴儿子一同面对丧妻丧母的伤痛。
一直拖着不去面对的结果,就是父子俩感情日渐疏远——明明他心里有好多话想跟儿子吐露,可是一碰面,却不知从何说起。
何智明把这些事,原原本本、一点一滴,全告诉了熊嘉怡。
「虽然我之前不知道你就是何伯伯的儿子,可是何伯伯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包括你高中毕业就飞到美国念大学,现在是一流企业的财务长,这些事情我都晓得。」
「妳刚说的,网络上都查得到。」他双手环胸,不为所动。
他不信,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会跟一个小女生掏心挖肺,无所不聊。
熊嘉怡叹口气。所谓知子莫若父,何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儿子防备心很强。
好吧,既然他不肯相信,她只好说出更私密的事情了。
「何伯伯说你小时候很会画画,国中以前就曾代表学校,拿过很多画画的奖项;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你改变兴趣喜欢上数学,从此不肯再碰颜料跟画笔。」
她话一出口,何晓峰倏地变了面色。
「妳叫征信社调查我?」不然这些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没有。」熊嘉怡吓了一跳,他怎么会这么认为?「这些事全是何伯伯告诉我的。」
「为什么他会告诉妳?」何晓峰表情严厉。这些远久的回忆,她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妳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我跟何伯伯是无话不谈的朋友,」熊嘉怡说。「我们认识很久了,从我读高中的时候,他就常到我们店里吃饭。」
谎话连篇!何晓峰冷笑。「我爸怎么可能跟一个高中女生当朋友——喔,我了解了,原来妳跟我爸是『那种关系』——」
他话还没说完,一巴掌突然扫过他的面颊。力道虽然不大,却已足够激怒何晓峰。
「妳打我!」何晓峰铁青着脸站起。
「他是你爸!」熊嘉怡不畏惧地挺胸迎视。「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污辱他?!」
在她心里,何智明就像她的父亲,纵使何晓峰是何伯伯的儿子,她也不允许他用这种轻蔑的态度说何伯伯的坏话。
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站立不动,交战似地互瞪着对方。
屋子里犹可听见两人咻咻喘气的声音。
然后,熊嘉怡回复理智。
她怎么会这么生气,还动手打了他?!
「对不起。」她重吐口气。「我太生气了,才会一时失控动手。可是我要说,你真的误会何伯伯了,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包括我们小食堂,也是因为他的帮忙,才能顺利开幕,维持至今——」
「『帮忙』?」他瞇细了眼睛打断她的话。「用词还真是委婉,妳干么不直接他给过妳钱?」
望着何晓峰讥诮防备的眼神,她脑中闪过何伯伯说过的话——
「我这个儿子啊,不是我自夸,真的非常英俊,人又聪明能干,学经历又好,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不符合我的期待……可是啊,我看得出来,他不快乐。我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看见他放开心怀地笑过……」
先前她还安慰何伯伯,要他不要想那么多;不过亲眼看见何晓峰之后,她才知道何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叹口气,很干脆地承认。「你硬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没意见,在小食堂开幕那时,何伯伯的确借过我们五十万,截至目前,我们已经还了十三万,每个月二十号是我们固定的还款日期,再过几天,我会把这个月的钱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