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空暇之余,她就靠打工赚取两人的零用钱跟生活费。高中毕业之后,村里的叔伯阿姨们时常想帮她介绍对象,但她就像出了家的小尼姑一样,不动凡心、从未注意过任何男人。
直到何晓峰出现。
感觉他就像大爆炸一样,轰地出现,就此夺走她全部的注意力。
而这影响力,随着两人见面次数越多,越有扩大的趋势。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继续望着大毛发问:「你觉得我该不该打电话关心一下?」
这个念头已经不知在她脑中盘旋多久了。想打给他,又担心会打扰到他。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若不主动联络,依何晓峰的性格,就算他快病死或快痛死了,也一样不会打电话过来说他有问题的。
怎么办?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下午她跟黄伯伯要了他的手机号码。只要两个键就可以处理掉的事,她却保持着蹲姿瞪着手机犹豫许久。
啊!豁出去了!
大不了被他骂烦嘛!她咬牙按下拨出键。
龙冈另一头,不怎么悦耳的机械铃声响了将近二十秒,一直把脸埋进双手中的何晓峰才摸索着拿起手机。
一个陌生的号码。
阒黑的室内,仅有两个地方,一个是眼前的计算机屏幕;一个是他手机发出的光亮。
打从他看完档案夹里的所有信件,他就像雕像似地坐在椅子上,脸埋在手掌中,任由悲哀和懊悔如浪般将他淹没。
档案夹中每一封信,都是爸写给他的。一开始写得很短,两、三百字像在记录他当时做了什么事、跟谁开了会或吃了什么;渐渐的……或许是写上手了,字数开始增多,内容也从报告现况,变成了回忆当年。
爸在信里头写——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勇气,把这些信全部寄到你的信箱;我也不知道你看了之后会有什么感觉,会不会觉得我只是在讲借口;还是……愿意跟我释前嫌……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陌生的号码,他有一个感觉,手机那头的人是熊嘉怡。
一个他此刻最最不想面对的人。
不想接。
他的自尊无法承受此时听见她声音的后果,可他的手……他该死的手却不受控制做了违反他心意的举动。
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正迫切渴求她的温暖吧?
「喂?」手机那头传来她清朗甜蜜的声音。「我是熊嘉怡,喂?何先生——」
一听见她的声音,他就像被烫着似的,冷不防扔掉手机。
屏幕仍旧明亮的黑色iPhone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应该是砸中墙壁然后掉落。
我这是在干么?是打算跟她求援,跟她哭诉吗?
他捧住头痛苦地呻吟。
他方才读的那些信,逼迫他回头正视自己一路以来的错过,他只想到要怨恨,怨恨妈的早死、爸的忽略、还有这世界所有的不顺心、不如意。他把自己封闭在怨恨中,从来没想过,事情可能还会有另一种不同的解读方式。
「为什么不早点把信寄给我?」他拍桌大喊,禁锢已久的眼泪同时奔流。「为什么一定要到你死后才让我知道这一切!」
突生的怒气让他发狂似地踹开椅子,用力扫掉桌面上的文具。表面是在破坏一切,但内心里他真正想殴打的,却是愚蠢的自己。
若早个几年,就算早一个月也好,只要能让他早一点知道真相,至少还能当着爸的面说:我不怪你、我爱你跟妈——
才刚病好的他根本负担不起这样的狂怒,尤其他整天不过只吃了一碗蛋粥,于是很快筋疲力竭瘫倒在地板上,抱住头不断啜泣。
「何晓峰你这个王八蛋!」他痛苦地搥地大喊。
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真心话,爸再也听不到了——一
何晓峰……在哭。
在手机那头响起何晓峰吼声的瞬间,熊嘉怡没多想,立刻拔腿狂奔。
「我出去一下。」她一阵风似地闪进小食堂,一把抓起外套跟脚踏车钥匙,突然又冲了出去。
「嗳——」穿着厨师服的熊嘉旬追出门来。「妳要去哪儿?」
熊嘉怡头也不回地喊。「龙冈厂。」
她奋力地踩着脚踏车,疾刮过她耳边的夜风将她额上的刘海吹得东翘西歪——不过没时间注意这些小事了。
银白色菜篮车「唧」一声停在制布厂后门。她按了按对讲机按钮,联络前门的警卫。
「崇明叔!」她对着门上的对讲机喊。「我是小食堂的嘉怡,我来找何先生,麻烦你帮我开一下后门。」
「没问题。」
对讲机传来崇明叔的应答,接着就看见银色的铁门缓缓升起。
熊嘉怡一路骑到宿舍门口。「何晓峰!」她边按着电铃边喃喃祈求,紧张到手心都汗湿了。「拜托,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耳边彷佛还听得见他痛彻心腑的喊声,虽然不清楚原因,可他声音里的痛楚,依旧扎扎实实传进她的心里。
像他那么倔强的人,会哭,就表示大有问题了!
为什么不开门?她用力连按着电铃。但对讲机就像死掉似的,始终没有回应。
可恶!
她不死心地冲到门口,用力擂门。
「何晓峰开门!啊——」
没想到她手刚碰上,门就打开了。
门一开始就没关上?她傻眼地看着洞开的大门,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发傻的时候!「何晓峰——」
她跑到墙边摁开电灯,每一层楼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何晓峰的踪影。
怎么回事?
上气不接下气的她茫无头绪地站在二楼办公室,见一地的零乱,墙角还躺着刚被扔弃的黑色iPhone。
问题是他人呢?
刚才屋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从地板上拾起几样文具,突然灵光一闪,该不会——他在那里?
熊嘉怡掉头就跑。
夜色中,在等距离路灯的照耀下,用掺着玻璃碎片烧制而成的人行道砖片,像沾了水似地莹莹发亮。
何晓峰背躺在草地上,双眼失焦地望着头上枝叶繁茂的大树,这棵大樟树已经活超过百年了,据爸的说法,是他爷爷的爷爷那一代亲手栽种的。
他一闭上眼睛,脑中就立刻浮现小时候,他坐在爸的肩膀上,父子俩一块儿仰望大树的画面。
「为什么爷爷的爷爷要种这棵树啊?」
「可能是想跟我们分享一些事情吧。你不觉得很神奇吗?爷爷的爷爷,你没见过他,可是你却可以看见他看过的树喔!」
何晓峰睁大的眼睛一眨,两颗晶莹的珠泪便又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枝桠上钉着一个不太起眼,甚至可称之为拙劣的鸟屋。深深撞击他心灵的正是那鸟屋——那是他小时候,和爸两人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切割、组成,最后由爸拿梯子放上去的鸟屋。
二十几年前的东西至今还存在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有人刻意地、珍惜地守护着它。
「傻子,你有那份心整理这些,为什么就没有勇气跑来告诉我?」他双手捂着眼睛呢喃,串串眼泪难以遏止地从他手掌下滑落。
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凶。彷佛锁住他眼泪的开关已然滑脱,现在不管他想起什么,眼泪就会立刻尾随追上,想忍住不掉泪都不行。
熊嘉怡狂奔的脚步停在五公尺前,她喘着气注视着躺在草地上的身影。从她的角度,看得见他面颊湿湿亮亮的。
既然没下雨——她捂着胸口顺气——就他脸上那些,肯定是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