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她表情惊喜又开心,接着又伸手在他脸上乱摸一通,好像以为他会突然间消失似的。「身体感觉怎么样?头还痛不痛,喉咙呢?」
他皱眉忍受——不,也不算是「忍受」,而是比较幽微,但不意味着讨厌——好吧,他放弃强辩,很干脆地承认,是享受她的碰触。
他喜欢她暖暖掌心触碰他面颊的感觉,彷佛可以从她的手,直接感受到她的关心似的。
「我好多了。」他看着她说。「所以妳要离开了?」
生病前,明明希望她早点滚蛋、离自己远一点。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生了病,他却希望她能够无时无刻不陪在自己身边。
他知道现这想法很自私任性,但他就是要。
他不希望她离开。
「没有。」她摇头一笑。「我只是回家洗个澡换个衣服,顶多再把家里稍微整理一下就会过来。小旬他等会儿还要去果菜批发市场买菜……噢对,你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小旬会待在这里。若你需要人帮你换衣服或搀你去上厕所,他刚好可以帮你——」
「不需要。」他摇摇头,自认还没软弱到需要另外一个男人帮忙。他现在勉强愿意接受的人,只有她一个。「妳几点回来?」
她歪头一想,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七点半之前。」
刚才她说已经六点半了……所以不到一个小时。「好,我等妳。」
咦?她愣愣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一时还反应不来。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准时回来。」
*
八点整,自行换好衣裳下楼的何晓峰坐在一楼大木桌后面。搁在他面前的,是熊嘉怡应他要求煮的芹菜末蛋粥。芹菜细末的香气很棒,他每啜一口粥,芹菜那略略刺激的辛香味便扩散开来。
熊嘉怡本人呢,则是站在吧台后边,洗刷着刚才煮粥用的砧板跟锅具,一边窥看着何晓峰。
他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依赖她啊?
就在不久之前,她再次踏进宿舍大门,小旬立刻把她带到一旁,表情凝重地看着她说:「今天晚上,不管妳再坚持,我都不准妳再待在这儿照顾他。」
理由是,何晓峰病好了。
小旬很介意她留在宿舍过夜的事,先前他不断吵着要过来代替她照顾何晓峰,但她不肯。
理由是小旬会认床。
他睡癖不好,一换床就很难睡得着。何况何晓峰患的是感冒,万一病毒传到他身上,小食堂跟员工餐厅不就得开天窗?
至于工厂这边,比较有照顾人经验的,只有陈主任。可偏偏不凑巧,陈主任才刚表示愿意留下来,她的手机就响了,她女儿的班导打来,说她女儿发烧生病,要陈主任赶紧到学校接人去。
看来看去,似乎只有她比较能挪出时间;再加上,她本就答应何晓峰会帮他打理三餐,于是她立刻表示愿意留下来照顾他。
可是……她眼一瞟正弯着背脊,刚才下楼梯还摇摇晃晃,让人看了胆颤心惊的何晓峰,实在不觉得他像病好了的样子。
但小旬非常坚持,就像跳针一样,不断说着「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带妳回家」。
接着何晓峰打岔,说他想吃她煮的芹菜末蛋粥。
要她煮当然没问题……但熊嘉怡以为,弟弟的手艺比她好,刚好他人也在,当然要让厉害的人动手——可何晓峰不要,他说:「我只想吃妳煮的粥,现在。」
还特别强调了「妳」跟「现在」三字。
他开口的瞬间,小旬回头;两个男人四目遥遥相视,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剑拔弩张的紧绷。
当时气氛之诡谲,连她也觉得怪怪的。
「总而言之,」熊嘉旬最后一次叮嘱:「今晚妳绝对不能留在这儿,听到了没有?」
「好啦好啦——」熊嘉怡随口应付。
弟弟一走,她立刻帮他向何晓峰赔不是。
不管弟弟是因为什么理由,口气都不该那么冲才对。
在她看来,何晓峰只是稍微任性了点,但病人稍微任性一点有什么关系?
然后她开始煮粥。
在她煮粥的这段时间,何晓峰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好像他以前从没见过她似的,很复杂、难以形容的奇怪眼神。
现在,他忙着喝粥,没空抬头,才换她打量起他来。
大病一场,加上没什么吃,他本就略显凹陷的脸庞更是瘦了一大圈,脸上胡渣也没精神打理,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憔悴——但很奇怪,即使如此,他依旧很顺眼不狼狈。
她发现他有一种天生的贵气,就算头发凌乱气色不佳,坐在那边的画面仍像电影海报一样,充满了深度。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同样的锐利明亮,好像生病的是他的肉体,与他的感情理智全无关系似的。
就跟熊嘉怡感觉得到他的视线一样;何晓峰也知道她正在看他,只是她不晓得,他此刻的冷静只是擅于伪装,心底其实紊乱极了。
熊嘉旬刚才之所以态度不佳,是他故意挑衅的。熊嘉怡不知道,她未进门前,两个男人曾有一段对话。
他质疑熊嘉旬放熊嘉怡留在他身边过夜,是在施美人计。
想也知道,被他这么一问,看重且珍视姊姊的熊嘉旬,会发多大脾气。
简直想把他碎尸万段一般。
何晓峰就是想看这反应,还有熊嘉旬出门前的宣告,在在解除了他对熊家姊弟另有图谋的怀疑——刚才熊嘉旬指着他鼻子大喊。「要不是我姊坚持不走,就算你病到快死掉了,我也绝不会答应她留下来照顾你!」
好了。搞清楚这一点后,接下来问题更尖锐了。
何晓峰边喝粥边思索,为什么她要如此尽心尽力?
他不认为她先前表现的——一起床就到床边探视他、那些喃喃自语,全是出于算计。还有她的手……何晓峰顿了一下,再次想起她满怀爱怜的轻抚,他的耳根竟奇异地红了。
他放下汤匙困扰地捏了捏鼻心,总而言之,他不觉得那些举动是假的。所以他刚才会坚持由她来煮粥,是想看她为他忙碌的样子。
但问题依旧存在,他还是不明白她的动机。
他不相信,人真有可能毫无企图、完全不求回报地关心他人。
他蓦地抬眼,正好撞上她望来的目光。
被逮着的她缩了下肩膀,赶紧挤出话来搪塞。「那个……味道……应该还可以吧?」
何晓峰看着她多眨了下眼睛。
他那种要看不看人的眼神,很挑衅,但也很勾人,很好看。
她偷偷地想,如果他现在的眼神,再搭配上愉悦的笑——唔,受不了。
她暗暗打了个哆嗦,觉得下腹部有种刺刺麻麻、很害羞的感觉。
他突然说:「妳之前说,我是我爸最重视的人……证据呢?」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表情有一点勉强,好像从他嘴里吐出的不是字句,而是一片片锋利的刀片。
「喔,」她猛地回神,尴尬地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在觊觎他的「美色」。
她在发什么花痴啊?熊嘉怡一边慌张地把手里的锅子摆正,一边责备自己。
每每跟他眼神对上,她的思绪老会不受控制地乱飞,然后就忘了自己正要说或正要做什么。
「等、等一下——」
直到东西也放妥、手也擦干,她顺着气走到大木桌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长,坐下来说腿才不会酸。
她自动拉开椅子坐下。「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我跟何伯伯是好朋友,他跟我无话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