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我萧家儿郎,既然你做了决定,就别后悔。」萧远航只是拍了拍小舶的肩,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摸他的头,代表萧远航已经改变对他的态度,不再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小舶破涕为笑,突然又有胃口了,抓起了鸡腿大快朵颐起来。
众人看了都不由好笑,尤其是萧远航,顿觉自己方才那男人间的肢体语言简直浪费了,这明明还是个孩子啊!
刘全叹道:「既然你们这么坚决,那我便答应帮这个忙。按察使大人为表清廉,甚少设宴或办席,但下个月是他老母亲七十大寿,这不好不大办,我估计自己也会代表荣昇号受到邀请,到时候我就带萧老弟去。你是厂里的大师傅,又领着改良战船的重要差事,够资格赴宴。」
萧远航说道:「多谢刘哥!届时我自会想办法私下见按察使大人,刘哥可千万不要搅和进来,就当与我不熟稔,我们拜托刘哥已是过分,千万不能把你也牵连进去。」
刘全没好气地瞪他。「不管是秦大人之事还是倭寇之事,都是百姓之事,你有那忠孝节义,就不许我忠肝义胆了?」
一直静静听着的刘嫂子,此时也开口说道:「萧兄弟也莫要小瞧了我们,秦大人的恩义,我们都是记得的!而且荣昇号在这地界一天,闽省官场的倾轧就与我们息息相关,与其让那些贪得无厌之辈的先动手,不如我们把主动权拿在手上。」
萧家三口人皆是动容地看向了刘全夫妻,对他们的大义感到相当敬佩。
「还有我啊!萧小弟都不怕了,你们也要把我算进去。」刘全那一直吃不停的儿子,突然把脸从碗中拔出来,朗声说道。
大人们还反应不及,小舶已经拍拍他的肩,就像方才哥哥拍自己的肩一样。
「好汉子!以后我的鸡腿都给你吃!」
屋内哄堂大笑,任凭他遍地荆棘,席间仍是其乐融融。
*
按察使大人姓蔡,大名生贵,蔡老夫人的寿宴,恰好在春暖花开之时,意寓极好。
当日宾客如云,且不乏达官显贵,刘全的身分在长乐县能横着走,但在这寿宴里也不过就是只能被请到偏厅,坐席时位置也偏远,连蔡老夫人的脸都看不清楚的那种。
不过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刘全认识的人不少,迂回一番也能结交到蔡府里的管事级人物,再送上一点好处,秦沅后人欲求见按察使的消息便悄悄的传达到了主角那儿,当日宴毕,刘萧两人也如愿进了蔡生贵的书房之中。
一番商讨之后,刘全与萧远航坐在施粥的马车里,离开了按察使大人的宅第。
那日,守在家里的秦襄儿及小舶担心得食不下咽,中午只吃了点早上剩下来的馒头。
好不容易等到萧远航与刘全回来了,两人大大松了口气,不管成没成,至少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离晚膳还远,秦襄儿便想备点下酒菜,不过刘全与萧远航都说不用了,她便取了些先前做好的茶点,沏了壶清茶,等觉得自己手指没颤抖得那样厉害了,才安然在他们面前坐下。
「蔡大人听了我们的来意,相当意动,他早就看不下去都指挥使庄成为人张狂贪婪,要不是这闽省还有按察使在,只怕已经生灵涂炭了。不过蔡大人是个实际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蛰伏那么久,若我们无法取得庄成与倭寇勾结的证据,便没有办法治他。」刘全大致将两人与按察使的交谈叙述了一番。
屋里陷入了寂静。
好半晌,萧远航突然说道:「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
所有人皆是眼睛一亮,齐声问道:「什么办法?」
萧远航沉声道:「如今新式战船的改良,我已经有了腹案,只差画好船图,实际造船。这战船能大幅提升速度及平稳度,是专门针对倭寇的小型战船,我相信如果放出风声去,倭寇会很有兴趣。」
「你是要用这引庄成上勾?」刘全思虑再三,「可是那庄成也不是草包,身边能人辈出,若非是真的船图骗不了他,但万一船图真的流落到他手里,他交给倭寇怎么办?」
又遇到了瓶颈,众人沉默下来。
这次是秦襄儿,突然幽幽地开口道:「我有办法……」
*
那日的会晤后,萧远航便没有回村了,直接住在了船厂,没日没夜的将船图熬了出来,然后他大方地与船厂的人讨论这份船图,确定每个细节都没问题,弄得人尽皆知荣昇号即将有新战船,便将图存放在了船厂,他才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这次回海湾村,他硬生生睡了一天一夜,到后来秦襄儿都怕他睡过去了,不时来察看一下他是否还有呼吸。
当他终于睡饱醒来,秦襄儿连忙准备了清粥小菜给他,怕他饿了太久,不好一下子就大鱼大肉。
结果萧远航十分买帐,硬生生吃了五大碗,还是秦襄儿阻止他,不然还能再吃两碗。
「一切都准备好了?」她隐讳地问。
萧远航点头。「现在只有等了。」
夫妻两人的目光同时遥遥的投向窗外,今年的暮春并不热,因为天气一直不是很好,但又并非春雨绵绵,而是阵日乌云密布,雨要下不下的,好像出个门头上就压着什么,令人心烦。
搬回来海湾村后,好像从没有过这样两夫妻天天黏糊在一块儿,他们一起在前院开垦了菜地,就像在沔阳城时那样;一起到海边赶海踏浪,这是秦襄儿从没体验过的;一起串遍了村子里每一户人家的门子,秦襄儿因此多了很多叔伯婶姨……
最后,一起在夜里抵死缠绵,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就在某天,迟来的春雨终于哗啦啦的落下,夫妻俩依偎在窗边看这场难得的大雨,秦襄儿突然感慨道:「阿航,如果我们一辈子都能这么安逸幸福,该有多好?」
「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
然而,萧远航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却由远而近传来急骤的马蹄声,而且听声音的方向,是直直朝着萧家来的。
秦襄儿当下脸就白了,她紧张地抓住了萧远航的袖子。「是他们吗?他们来了?」
萧远航深沉地点了点头。「应该没错。」
「他们若带走你了,你会发生什么事?」秦襄儿简直不敢想像。
萧远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道:「襄儿,我要离开了,这阵子你要好好的,可别让我担心,家里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能保你和小舶生活无虞……」
他不交代则已,这么一说,听起来倒像在交代遗言,秦襄儿眼眶瞬间红了,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你不要说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们逃走吧!你不要和他们去,那太危险了,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襄儿,你冷静点。」萧远航见她六神无主的样子,亦是心痛如绞,但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人要保持理智。「你知道,这时候我们不能退缩的!」
「我以为不会那么快的!我……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是当事情发生,我才知道,我没有办法接受。阿航!阿航——」
秦襄儿几乎是泣不成声了,她一向甜美温柔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可是她控制不住,那一声声叫唤他名字,都像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见不到伤口,却已然鲜血淋漓。萧远航终于忍不住了,用力地拥抱她,深深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