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好,不是吗?
细数所有的好——她的酒量比以前好多了,不再轻易断片;她也戒断了安眠药,一觉沉睡到天亮不是问题;她的梦境也不再魅惑她,生活重获久违的安宁;她十分喜欢这座异国大学城,无牵无挂,一个人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难捱。
口袋里突起的硬物提醒了她,她掏出那枚戒指,就着灯光审视。
这是唯一糟糕的事。她这么努力警惕自己,还是对这个送她戒指的男人动了心,动了心的她很难不忆起他牵起她的手时,总喜欢捏着她的戒环旋转着把玩,,也一并把玩着她的手指。
她看了一会,眼眶有点潮意。
思考过许久,她无论如何不适合和殷桥在一起,不是没有尝试过,可一旦他以凝视她的眼神同样凝视别的女人,她的胃就禁不住拳缩,脑袋即刻乱序。这样的威胁在未来的日子里不会有终止之时,假以时日,她或许就会和刘佳恩没什么两样了,她能做到的就是在不算太迟前撤离自己,她要的完整而唯一的爱对他而言太奢侈,他永远也无法给她,而她最不擅长的事就是索讨。
她拿出新手机,拨出越洋电话,熟悉的声音出现在遥远的彼端,她打了个酒嗝,,出声:“哥,麻烦你告诉他,我不会回去了,他可以开始做任何打算了。”
***
夏萝青失踪快两个月后的星期一,殷桥近午才进入办公室。
这天天气份外晴朗,天空明亮得出奇,和他沉沉的忧悒成了对照。他刚坐进高背椅,秘书通知他即刻参加一个临时主管会议。
他不疑有它步入会议室,会议桌主位上坐了董事长,也就是他大伯,旁边是稽核部门主管。殷桥坐了一分钟,待一位监事也出席后,他嗅闻到了不对劲的气氛,整个部门会议仅有他面对三位高层,不见其他主管,针对性太明显。
他大伯深锁的眉头从一进门就没放松过,没有客套的前言或制式的开场白便率先发言:“你部门的陈士敏今天提出辞呈了你知道吧?”
殷桥彻底楞住。
“看来你是不知情。本来部门人事我是不管的,但昨天有人询问我,对公司底下的人带着客户和资金投奔敌营有何感想?我才知道自家墙角破了个洞没人上呈情报,这是怎么回事?”
“……”他仍未回神。
“他早上丢了辞呈,交接的作业早准备好了,看来没什么问题。人往高处爬,这行人来人往其实算不了什么,资金走了可以想办法再追回,但另外一件事才是重点。今早稽核报告送来,陈副理上个月聘用的两名顾问尚未有规定的从业执照,却主导了上千万的客户资金管理,当然我们已紧急将合约中止,没酿成错误。这件事若爆发,你很清楚部门业务有可能被处分暂停,公司收入减损事小,管理不当的名誉受损事大,这段时间你都没注意你底下的人有什么不对吗?”
“……”他全然无言以对。滞闷的死寂持续了半分钟,他终于僵硬地回应:“我明白了,我会交代清楚。”
“这些状况都会列入人事考核,先回去厘清以后再向我们报告吧。”
要不了十分钟的会议却像深水炸弹,后劲绵长;明明阳光灿烂,走回办公室的通道只觉光度晦暗。
殷桥火速召齐所有员工,轮番询查,打遍相关人等电话,看遍所有卷宗和电脑档案。一个下午过去,脑海所能串连的资讯大致成形,无庸置疑,这是个早已设计好的局面,陈工敏用结果告诉他,他此得上陈工敏的不过是运气好,但运气会有用完的一天。
焦头烂额了几天,手机在他主持员工会议时响起,萤幕显示来自他的父亲,他父亲唤了名字一声后,单刀直入主题:“你知不知道咏鑫这家资产管理公司这一年前后已经吃下公司百分之十股权?”
“知道。正常程式收购,难道没申报?”
“不是程式问题,是资金问题,里面三个大股东其中之一是宝源机构。”
“听过,中部的地产开发商,怎么样了?”
“你大伯查到宝源的负责人是夏至善的远房堂兄,咏鑫抱走的股权,加上你婚后夏至善陆续收购的股份,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
“……”
“如果他们有心联合起来,成为最大股东,殷家的经营权可就要换手了。”
“不会的,即使如此殷家的股份还是胜过他们一点,我没听翰青提过。”
“翰青?你恐怕该问你老婆一下,半年前开始萝青的名下陆续入手了公司百分之二股权,我当是夏至善送给他女儿的礼物,本来还当是好事一桩,为你添了助益,现在想想不太对劲。你好好搞清楚,今晚带你老婆回来吃个饭吧,这么久不来见公婆是怎么回事?”
那一刹那,殷桥仿佛听见他的世界其中一支柱脚出现裂隙的声音。
他致电夏翰青,很奇异地,不祥事件的开端通常是失序,例如拨不通电话,找不到人,留言已读不回。他找不到夏翰青,助理永远答复上司不在座位上。
殷桥遇事再不可收拾,从不冲动失态,和冷静无关,自小如此,他总要维持住姿态。他克制自己不找上夏家询问,公司再重要,也不过是殷家众多企业体的一部分,,不需要像失去全副家当那般气急败坏,再说,现在还只是猜测。
处在焦灼状态两天,曾胖先找上他了。
他直接到征信社听取报告,曾胖让他看了数张照片,并指着其中一张问:“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中的中年男子他不认得,中年女子他倒是印象深刻,那是夏萝青的生母。
“何必去查她?我太太不会去找她的,她们感情不好。”殷桥不耐。
曾胖嘿嘿笑两声。“查案嘛,得不疑处中有疑才找得到东西啊!其他人我查过了,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但夏小姐的生母已另有家庭,却常单独跟这个男人见面,你不觉得奇怪?”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无心猜测。
“原来这个男人是夏小姐生母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中间分开过几年,后来又连系上,现在开了家汽车修理厂,没结婚,日子过得还可以。”
“然后呢?”他叹口气,对不相干者的私生活实在提不起兴趣。
“我特意开我那台烂车去让他的修车厂大保养一番,和那个男人聊了不少。他人挺豪迈的,没费我多少工夫就聊开了,大概觉得不过是萍水相逢,对我没戒心。他谈到他虽然没结婚,但以前的女朋友帮他生了个女儿,一年前嫁了。他说以前浪荡,只想要自由,没尽到什么为人父的责任,幸好女儿嫁得还不错。我说女儿对他还不错嘛,不计前嫌邀请他去参加婚礼,他说这倒没有,他和女儿没见过几次面,他只托人送了一只上好的镯子给女儿聊表心意,他可没想沾女儿的光。”
“……”他倏然直起身,愕然看着曾胖。
“这张近照你可以看仔细点。”曾胖滑动手机萤幕递给他,他定睛一瞧,心里即刻有了底。夏萝青特殊的眼形和男人如出一辙,唇形也有微妙的相仿处,她和夏家的格格不入不仅在性子上,恐怕连最根本的血缘都丝毫无涉。
“不知道这讯息能给您什么样的灵感,当然还可以再进一步确认,不过或许这能解释很多事。比方说,夏小姐并不那么情愿这桩婚事,为什么她的兄长和父亲一个劲要她答应?表面上是为女儿安排好亲家,私心上则是为了夏家,夏小姐个人的感受就不那么重要了。又或者,夏小姐和夏家有不为人知的协议?您怎么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