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卓越那家店的位址。”他从皮夹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曾胖。
“这个夏小姐——很特别。”曾胖搔搔脑袋,他的辞汇有限,“他们俩后来还有见面吗?”瞄了眼名片上的店名与地点,曾胖猛然记起这家店曾数度被几个美食行脚节目介绍过,店主那名酷帅的长子可是店内一道另类好风景。
“当然。她对那家店的感情不同一般,那家人对她也确实是好。”殷桥并不讳言。
“那次在卓家不欢而散后两人怎么再见面的?”
垂眼寻思,他该怎么避重就轻描述俞安慷这一段的?他是否说得太多了?他尽可以略过不提的,把一切相关资料交给曾胖处理,静候答案,何需再次回溯掀起涟漪?长久以来,他未有向任何人诉说情史的习惯,即使连夏翰青也未必能窥见全貌;面对一个外人,他说的的确多了点,多到足供八卦新闻连载爆料。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他说。
在卓越店中的亲吻事件中碰了钉子后,他亟欲摆脱不良心情,让夏萝青在他生活中销声匿迹,全心投入工作对他而言一向是最有效的排遣方法。
他参予各项报告会议,出现在办公大楼的时间开始多得令人侧目,一向视分析产业趋势与各项指数为畏途的他,积极阅读累迭的分析资料,越是索然无味越是不离手,直到咖啡上的拉花图案令他联想到趋势线,他才动念查看电子月历——半个多月了,他半个多月没跷班了。
约会次数减少,他回殷家吃饭的次数便较为频繁,不介意回答父母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
“刘佳恩的事解决了吗?”
“律师在解决。”
“最近在跟谁见面?”
“朋友介绍的医师。”
“嗯,可是有人看见的不是那位医师。”
“那是无关紧要的。”
“——的确是无关紧要。”
“那就别再跟无关紧要的人夹缠不清了。董监事要改选了,你大伯的人如果当选对你没有好处,最近多做一点可以让人探听的事吧。别忘了,不管你有没有兴趣,结婚的事得好好考虑一下,可以吗?”
他父亲说话时永远语调平直,波澜不惊,再困扰的问题从他父亲嘴里说出来就是少了那么点重量,但只有那一句——“不管你有没有兴趣”,殷桥便知道,他父亲在对他下通牒,以温良的方式。
外人不明了,殷桥从来没有忤逆父亲的习惯,他父亲也从未对他疾言厉色过,两人间的关系像合伙人胜过父子。殷桥享受自我之外也得维系自家的利益,他的一切都是殷家赋予的,所以在顺从与自由选择间权衡得失是他自小必须学会的生存法则,学业、工作、生活皆是如此,未来婚姻也将比照办理。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强大心理素质非他所向往,殷家给了他最好的,他理当做某种程度的回馈,所以无论如何放纵自己,他从不曾走得太远。
婚姻已非第一次提及,他心里有数,只是惯性使然,能拖多久算多久;对殷家而言,婚姻是必要性,和兴趣无涉,更和浪漫无关。
但这一次,殷桥多想了那么一会儿,多想了一会儿婚姻这个东西,他该给予它什么样的面貌?以何种方式与它和平共处?如何在一切腻味生厌之前不伤害彼此地结束它?困难的其实不是结婚,而是难觅共识相同的对象。
尚未思考出清楚的轮廓,他就在那家中餐厅和夏萝青不期而遇。
她另觅了约会物件,且装作不认识他,令他忍不住好奇,寻了空档打电话询问夏翰青,得到的资讯是——“那位是俞安慷先生,一家晶圆厂的总座,我伯父有投资,俞先生对小萝印象很好,但见过两次面小萝就不再答应约会,这次不知她哪根筋不对了,又答应了对方。”
答应了对方,因为她放弃了殷桥这个吃饭伙伴。他的不是滋味并非她把他和俞安慷视作无甚差异的相亲对象,也不是在他即兴上演了一出停车场戏码,成功吓退了俞先生后,她却一点也不领情;而是她之后的眼神,她视他为陌路的眼神。
飞车事件后,她果真不再打电话给他。
沉寂多日,夏翰青开口邀请他至家中作客,他念头一动,马上答应。
那一晚,夏萝青未与家人共餐,饭后才出现在偏厅一隅,与夏父对话良久,垂首默立偶发一语,似乎只有听训的份。
殷桥经过时瞥见,走到阳台,状似不经心地问:“你妹怎么肯回家了?”
“有求于人,自然就出现了。”夏翰青笑答,手里忙着泡出上等高山茶。
“为哪一桩?”
“还能有谁,八九不离十是为我舅舅。”
“所以应该是钱的事了?”
“当然。”
“会让她如愿吗?”
“我爸?”夏翰青举起闻香杯嗅闻,顺手递给殷桥一杯新茶,嘴角噙起不明的笑,回答得简洁有力:“不会。”
“她可知机会不大?”
“知道。但她天真,以为求久了就有回响。”
“像她对卓越那样吗?”
夏翰青讶异地看向他。“你知道那小子了?”
“去他店里吃过一次饭。”
“难得,她一向守口如瓶的,要不是我家有个厉害的夏太太,她还每天晚上兴高采烈地赖在人家店里做白工呢。”夏翰青笑。
“伯母何必这么做?”
“怪不得她,其实一开始我爸妈也没想到管束小萝,要不是因为她任职公司的老板得知她父亲是哪号人物以后,拿了计画书找上我爸请求合作投资,家里谁管得着她?第一次尚可忍耐,第二次,她的另一个老板希望得到夏家的标案,说服小萝担任采购,以为施点小惠就可以向我爸关说。这些人根本不了解,我爸可不是谁的帐都买。为了避免麻烦,干脆让我妈安插小萝在基金会做事,但基金会里的行政职很无聊,是个没路用的闲差,内部核定薪水三万二,比外面强不了多少。小萝不爱去,偷偷在外面打工,但我妈神通广大,总是有办法知道。小萝不是没试过,一般正常公司行号录用她最长三个月,最短半个月,就会把她辞退。刚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倒楣,后来才知道是我妈的杰作。我妈认为,与其做些让人呼来唤去的差事,还惹出麻烦,不如在自家待着,等着嫁人。”同样血缘的两兄妹,夏翰青却称呼夏太太为“我妈”,对夏家的认同度可见一斑。
“既然要她好好待着,何不核高一点薪水?”
“好让她暗渡陈仓给我舅舅解危吗?不,我爸不做冤大头。”
这已非单纯情理面,更像是涉入私人恩怨了。
殷桥不方便再追问下去,他想起夏萝青一副烈性却心甘情愿接受安排到处相亲,想起她私下转卖二手名牌的副业,不得已在基金会耗时上班,得空还兼任她舅舅工班班底,这样的执着仅是为了一个拖累她的舅舅?
你们这些人!
她曾经这样说出口。
自与她相识,她言语里总有意无意将殷桥划分归类为某个族群,界线两侧壁垒分明,一侧是他与夏翰青之流,而与夏翰青系出同源的她却选择站在另一侧,鄙薄她的来处。
夏萝青鄙薄她的来处。
他想不透的是堂堂夏家让女儿过得如此拮据的必要性何在?她那温文尔雅的亲大哥,一派事不干己,对妹妹的窘境袖手旁观,悠然在清风花香拂面的阳台品茗,这让也有个妹妹的殷桥不太能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