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他一手扣住她下巴,拉近察看,她大惊,忙伸手格开,掉开脸不看他。
“没事。”她低下头继续夹菜放进嘴里,一副若无其事。
难怪她必须销声匿迹,这模样怎么说也说不清。“谁做的?”
“不认识。”
“你在袒护谁?”
“没袒护,真的不认得。”
“真这么爱你男朋友?”
“哪来的男朋友?”她满脸莫名其妙,一边喝汤。
“受了伤不敢张扬,动手的人一定关系匪浅,别告诉我你混黑社会,受伤是你的日常。”他内心的讶异不停扩大,这女孩还会制造出多少节目?
“没必要骗你,就一场意外,我倒楣遇上罢了。”她面目平静,神情没一点激动。
“真有趣,不知你哥是不是也这样想。”
“你说过不会告诉他的。”她果然忌惮夏翰青。
“这事非同小可,万一我袖手旁观让你出了事,你哥饶不了我。除非你告诉我怎么回事,让我衡量一下轻重。”
她默不作声,餐盒已吃到见底,收拾好空盒及餐具放进纸袋后,她起身对他道:“我口渴,想喝可乐。”
他顺着她步出公园,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各自拿了可乐和矿泉水,对坐在角落附设的用餐座位上。
明亮的日光灯照耀下,她脸上的伤势更不忍卒睹,细看表皮尚有轻微浮肿,眼角渗出的血丝未消,无论她的伤势从何得来,她承受的绝对是卯足全力的击打力道。
“其实已经好多了,都三天了。”她连饮两口刺激的碳酸水,一面将冰凉的饮料瓶身贴上伤处消肿。
“三天?那第一天岂不像猪头?”
“没这么夸张,头晕了两天倒是真的。”
“谁干的?”
“……”她看了他一眼,又啜了一口甜饮,沉默半晌后平静地说起:“我舅舅是个水泥工,三年前,他合作多年的包商说要成立一家建设公司,邀他入股,他说没钱,朋友说没钱没关系,让他插干股,只是麻烦他做连带保证人,顺便请他担任工地主任。我舅舅还以为自己时来运转,高高兴兴到银行签了字。结果去年公司被倒债,他朋友连夜跑了。半年前法院开始强制执行,我外公留给我舅唯一的房子也没了,除了还不完的银行债,其他承包商债主也三不五时上门追债。我舅一时没了工作,生活成了问题,只好和地下钱庄借钱。我知道这些事以后,他欠的钱已经是当初借的好几倍了,他一个人还不完,我只能帮他还。几天前我去看他,想拿钱给他,刚好遇上地下钱庄的人,我拿去的钱还不够还利息,那个人想给我舅一点教训,出手打人,我看不过去,冲过去和那个人打起来,不小心挨了一拳,事情就这样。”
殷桥听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百思莫解。
他的确万分惊异,但惊异之处不在故事内容。他在金融圈多年,这类案例时有所闻,族繁不及备载,以债权银行的立场,依法追讨是至高原则,无庸置疑;他惊异的地方在于,对夏家而言,这椿事根本称不上棘手,何需一个年轻女孩苦恼承担?症结点恐怕在于她不够婉转的脾性使然。
他叹口气,“夏萝青,有时候尊严可以适时放下,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叫亲戚,应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你哥难道会置之不理?何必一个人闷头解决?”
第三章 另一种公主(2)
两人无声对视着,夏萝青的表情从讶然转为困惑,再变为连串骇笑,她对着不明就里的殷桥道:“你真不了解夏家人。”
“你也是夏家人。”
“我舅舅不是。”
“你试过和家人商量?”
“看来你和我哥也不是太熟。你不知道吗?我爸从我亲妈另有新家以后就不再和我外公一家往来了。至于我哥,他说,我舅这么大个人了,人有所为就要有所承担。”
这种处世哲学出自夏翰青口中是可以想象的,“看来你不太认同。”
“我舅是个好人。”
“你该了解,不是好人闯了祸就该有人替他承担。”
她眸光顿时冰冷,弯起的唇角浮现讥嘲之意。“我真蠢,跟一个金融业者说这些。我外公说过,银行不过是有牌照的地下钱庄,你说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但银行可没有逼任何人借钱。”他面不改色。这类嘲讽从他踏入这个圈子以来,听闻过的多不胜数,影响不了他。
她垂下肩,咬着唇,神情净是不甘。“你不懂。小时候我舅对我很好,常骑摩托车送我上学,熬夜替我做美劳,他人老实,遇到事情从来不抱怨。”
“你光偷卖那些东西要能帮得了他,大概每个星期就得相亲一次。”
一番调侃令她眉头一拧,喝完最后一口可乐,她推开椅子起身。“今天谢谢你,有机会再请你吃饭。”
他按住她桌面上的手,“我可以不跟你家人提这件事,你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吗?”他可不希望再看到她鼻青脸肿。
“放心,我舅连夜搬家了,他们暂时找不到人。”
“我是说,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你可以换个方式处理吗?”
她想起了什么,有感而发道:“这两天我有个心得,那些动作片根本是异想天开,里面的演员一个个像生化人一样那么耐打,实际上人类比蟑螂更脆弱,根本一拳猫下去就起不来了,哪能像块猪排躺在地上被一帮人又摔又踹之后还站得直挺挺的?”
“这位猫熊小姐,我们现在该讨论的是耐打的问题吗?”殷桥变脸。
她尴尬一笑,眼珠溜了一转,又道:“我想过了,我准备网购辣椒喷雾,一瓶让我舅防身。”
他跟着起身,抬起手,轻轻拨开粘附在她伤处的发丝端详伤势,打趣道:“你的脸要恢复原状恐怕还要一阵子,在你副业开张之前,需要我借你钱吗?小额贷款,利息可以优惠,免保人。”
她脸色丕变,“不必。你和那些开钱庄的一样真是无孔不入!”说罢掉头就走。
“小萝——”他迈大步追上前方纤瘦的身影,一路纵声笑了起来,向前攫住她因气急败坏摆动的手腕。“小萝,我开玩笑的,干嘛这么认真?”
“别那样叫我,我跟你没那么熟。”她扭动手腕,奋力甩开他。
闹起别扭来的她显得相当孩子气,他乐此不疲抓住她,她胀红了脸,甩不开,干脆抬脚踢他,他闪得快,绕到她身后张臂束缚住她,让她动弹不得。“都替你送饭来了还不熟?”他大胆凑近她的颈窝道:“而且还让我看见了你最丑的样子,说不熟真伤感情。”说完手一松,在她爆炸前跳开。
她回头瞪着那张笑咪咪的脸,路上突然多了一群行人,穿越两人之间,她一时束手无策,只好隔着三公尺回敬他:“要不是我睡了一天,肚子空了一天,店差不多都关了,才不会劳驾你送饭。”
“奇怪了,你昨晚一整夜做什么去了?”
这次她不再向他吐露实情,她说:“太晚了,你回家去吧。”
她恢复了冷淡,关起了心扉。
那一晚,殷桥即使知道了她的部分隐衷,虽心生怜惜,却无意出手相助。他那与匮乏绝缘的生活圈里,夏萝青显得如此殊异,旁观她因个人无谓的坚持而坐困愁城,他完全不担忧,他从她那张狼狈的小脸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衰气,反倒看见一股顽强在那双大眼中不时闪现,他相信那股顽强将驱使她穿越所有障碍,在这过程中,她将带给他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