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知我的身分?」在这之前,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第一点,十二年前,我曾与临王有过一面之缘,那是早夭面相,而你却拥有不怒而威,俯瞰天下的气势。第二点,皇上忘记了,在您两岁时,贫僧曾为皇上看过面相、算过八字,当时贫僧告诉先帝,您有帝王之相,理应接回宫里好生教导,日后大齐将出现一代明君。第三点,贫僧不解,临王与向姑娘八字大不合,为何会提出如此要求?但如果是皇上的八字,那么与向姑娘确实是天作之合。」
「既然如此,为何要吓小萸?」他非要追根究底。
「皇上难道不应该更关心,贫僧是否愿意为您重掌政权而尽力?」
「大师为何要吓小萸?」他重复同样的问题。
道慧法师苦笑。好吧,他真的非常在乎她,比起家国大业,齐沐谦更介意她受到惊吓。
他看了向萸一眼,耸耸肩、爱莫能助,不是不帮忙,实在是喜欢她的男人过度固执。
「贫僧认为这个问题应该由向姑娘来解答更恰当。阿弥陀佛!」合掌、屈身,他朝外走去,暂时结束这一轮的讨论,把空间留个两个人。
一阵静默后,齐沐谦问:「你想说吗?」
「如果我不想说的话,会怎样?」
「那就别说,不过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心思多、疑心病重,早晚会东一点、西一点慢慢从你嘴里刨出答案。」
这话说得……她苦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我需要三坛酒。」
「要酒做啥?」
「壮胆。」
烈酒壮胆功效如何虽然不知,但如果他无法接受穿越人士,她可以推却为酒后胡话,算不得数。
可万万没想到,三坛酒真的太高看向萸了,因为她根本连三杯的量都不行。取走杯子,齐沐谦把她抱坐到膝盖上,轻声问:「胆子够壮了吗?」
她吸吸鼻子,又笑又哭,一张脸上糊满乱七八糟的液体,他没嫌弃,掏出帕子慢慢为她拭净,最后把她的头压进自己怀里。
「说吧,道慧法师拿什么吓你?」
「他看出我的前辈子。好恐怖,他不是人、是妖,是千年老妖精,我们不要跟他好。」
向萸孩子气的说法让他笑眯双眼,但前辈子……没喝孟婆汤吗?还是量不足?她怎么可能还记得?
「你前辈子是什么样的人?」他顺着她的话问。
「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故事开了头,她哇啦哇啦从出生一路介绍到长大,她讲了异于大齐的生活环境,讲了截然不同的文化风情。
他是个好听众,总能找到最切合的点提出疑问,然后问出更多自己想知道的事。
故事讲完,酒退两分,她有一点点清醒了,却持续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头垂得很低,不大灵光的脑袋里有个小人在拔菊花,他能接受、他不能接受、他能接受、他不能接受……
「你在生气吗?」她不敢看向齐沐谦。
看着她微颤的双腿,齐沐谦轻叹。「对,生气了,因为你怕我,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蛤?他的反应出乎意料之外,她猛然抬头,更正他的说词。「不对,我是担心你害怕我。」
「我害怕你什么?你会不会太高看自己了?」没武功、没心机,连害人都害得手下留情,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
「对于不知道的事,人们往往心生恐惧,穿越太过诡异,若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也会畏惧。」
「你觉得我很傻、很胆小?」
「没有,你既聪明又勇敢。」
「既然如此,我何来的恐惧?小傻瓜。」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嘱咐,「你没有心机,有秘密与其憋着不如提前知会我,万一真的出大事,至少我能兜着。懂不?」
意思是,她的前世今生他全包了?
呵呵、呵呵……这种事值得庆祝,当浮白三大杯,因为不管前世或今生,他都是她的英雄,有他在,她可以横行天下、无惧无忧。
「懂!」她大喊。
「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事情可以为难你,明白吗?」
「明白。」再举杯,她弯了眉头、灿烂了笑容,这样的男人有什么不能交付?
酒下肚,脑袋雾化的她咯咯傻笑,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喜欢就喜欢了,没有为什么。」
「好失望哦,我以为你喜欢我貌美如花。」
「貌美如花?」他很没礼貌地喷笑了。「要不要找块镜子照照。」
「我以为你喜欢我满腹才华。」
「会画墙就满腹才华了?现在的才华这么简单啊?」
「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的肉体还是我的吻?」话音方落,她捧起他的脸、吻上他的唇,凉凉的、冰冰的、软软的,有淡淡的薄荷味。
浅尝即止,她松开他。「对不对?你喜欢的是这个对不对?」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不太确定,再试一次看看。」
他有实事求是的精神,因此捧住她的脸,封上她的唇,很甜,甜得很养生,他的生命有了她,将会健康长寿一百年。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太监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上前伺候。
齐沐瑱抽过帕子,粗鲁地拭掉掌心血迹,看着染血的帕子,他冷笑不已。
他中毒已深,杨笥打算再推人上来顶替自己吗?是谁呢?皇后肚子里那块肉?终归不会是杨敬、杨敏、杨义……他们全都死在白马军手下。
是两败俱伤吗?对,是两败俱伤。
父亲被毒死,自己也中了毒,白马军损失近半,但杨党不少人中箭落马,杨家子孙死了七、八个,而太后被杨笥砸伤后,疯得越发厉害了。
还是太大意,本以为杀人的事儿,文官不是武官的对手,哪晓得自己终究着了道。
把帕子丢进火炉,他翻开桌上的《洗冤录》、《临王亿》。
这两本书他已经读过无数遍,齐沐谦的冤、齐沐儇的功在民间以及向萸……每篇故事都精彩绝伦。
很难想像对吧,那个鲜活明丽的女子竟能逃过层层追捕,在异乡活得风生水起,并且即将成为临王妃,而他被圈在四堵高墙中,被阴谋诡计迫害着。
不甘心,为什么人人都能如意顺心,唯独他必须失去所有?
啪的一声,笔杆折成两段,他发誓,定要让杨笥死无葬身之地。
打个响哨,两名男子从暗处窜出。
「皇上。」两人拱手跪地,看着削瘦的齐沐瑱,眼底流露出一抹悲哀。
当年他们跟在将军身边,同吃同睡、誓死效忠,而今……曾经意气飞扬、武功盖世的大将军,怎会变成这番模样?
齐沐瑱提笔刷刷刷写下一串名单,然后将名单、书信和虎符往前一推。「送到临州,转告齐沐儇,如果肯交换,朕便赠他这份大礼。」
四十六颗项上人头,可以让他不费一兵一卒接管朝廷,再加上自己的禅位诏书,齐沐儇这个便宜占大了。
「皇上这是……」季秋山提上一口气后,将第二句轻轻放下。「甘心吗?」
回想将军登基为帝时,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们聚在一起庆贺同欢,彻夜狂饮喝得烂醉,哪里想得到才多久功夫,他们的将军就被欺负成这模样。
那些不会做事只会斗争的文官,一个个都该死!
齐沐瑱端起茶水,仰头饮尽。
确实不甘心呐,父亲费尽心血图谋来的东西,转眼就送出去……但是他别无选择。
「比起姓杨的,姓齐的当皇帝更名正言顺。让齐沐儇别犹豫太久,朕不确定自己能活几日,另外帮我带句话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