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听说那位颜家姑娘与他感情深厚,可惜碍于长辈态度,始终不能成就好事,但他打算为她终生不娶。
多么坚实的感情啊!她羡慕极了那位颜姑娘,能得他如此真心相待。
她很想知道有情人能不能终成眷属?可惜后来逃走不成,她被囚禁了,囚禁后的她,再也听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
那些年在阴暗的屋子里,在承受身体无法承受的痛苦时,他与颜姑娘的爱情,是她心底一丝丝的甜蜜,彷佛他们能争取到幸福的话,她便也能为自己博得自由。
现在,他的喜、他的怒、他的哀与乐,连他未来要走的路,她都一清二楚了,几乎可以预见他的光明前途。
待他日凯旋返京,害他的人一个也不能逃过。
待他立下大功劳,曾经得不到的爱情将会水到渠成,不再有人阻挡。
多好的结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居然阵阵发酸,微痛着,是嫉妒在酝酿?
可是,凭什么?就算她不再是季家二房的媳妇,也只是个卑贱丫头,何况她这副身子早已成亲生过孩子,岂能与他匹配?再者,她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搞不清楚。
如今能得几个月的相处,她应该感激上天。
“我想,爷一定能心想事成的。”她说。
“我会的,你好好待在贤王府里,贤王是个宽厚之人,定不会为难于你。”
“我知道,我会尽力为贤王做好每一餐。”她感激贤王为爷解毒,这是她能为爷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会同贤王说好,你还是可以做想做的事,不会有人阻止你。”
“谢谢爷。”
“你安心待在贤王府,待我返京,自会接你回靖国公府。”
这是承诺,还是其他?
如果是承诺,接回去做什么?为妾、做通房?真的不必,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骑傲与自尊一直被她贴身收藏着。
如果是其他……更不必了,卖身契早在自己手里,她早已经是良民。
瑢瑢笑着,却没有回答。
“不说话?高兴傻了?”
她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是啊,高兴傻了,真想看爷解毒之后会是怎么一副玉树临风、卓尔不凡的模样。爷肯定会武功的对吧?比老爷……呃,比起田叔叔、田姨他们如何?”
田叔、田姨,不知不觉间她把自己的定位定在下属。
很奇怪对吧,过去他老说她是奴婢,她一句都没听进耳里还偶尔会发脾气,反而他绝口不提了,她却认定起自己卑贱。
没错,是卑贱,一副残花败柳之身,怎堪匹配如此伟岸的男人,既然匹配不上,就不该心存妄念。
“当然更好。”季珩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又笑了,因为……好像现在不笑,以后就再没有机会笑了。
“贤王什么时候为爷解毒?”
“这几天吧,把你想带走的东西整理整理。”
“好。”
她的乖顺让季珩满意,事情全照着他想要的方向进行,他笑弯眉头朝她伸手,她犹豫片刻,才将手交到他掌心中。
他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再度对她保证什么似的说:“我知道刀枪无眼,但我会小心行事,平安回来。”
“那就太好了。”
“我刚刚有没有告诉你,其实我身体里流着父亲的血液,上战场一直是我的梦想?”
“没有。”
“我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看得见她眼底的落寞,虽然她表现得很坚强,虽然她绝口不提,但是我很清楚,比起让爹爹为她争诰命,她更希望能把爹爹留在身边,所以她希望我走科举,我同意了,不过每每从书信中看着父亲描述下的战场,总让我热血沸腾……”
终于能够与人畅谈心中事,季珩心底某处被解禁了。
他不停地说着,她认真听取,因为心底清楚,未来这样的机会少得可怜。
月光照进屋子,没打算彻夜长谈的两人,彻夜长谈了。
鬼先生坐在横梁上,细细聆听季珩诉说着对父亲的崇拜,弯了眼角……
瑢瑢竟然是王可儿?
王可儿在生下儿子后暴毙,不光身边服侍的丫头,连徐嬷嬷也确定她已经死透,尸身早早被送到乱葬岗丢弃,既然已经死透,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听到匪徒交代来龙去脉时,季珩简直无法相信,还让田露潜进国公府探查。
服侍王可儿的丫头信誓旦旦,说自己没认错人,王可儿的耳垂及耳后各有一颗鲜明的朱砂痣,就算是容貌相同的双生子,痣也不会长在同一处。
国公府里再也探不出其他消息,他只能从项举人身上探听消息。
他的女儿确实叫做项瑾瑢,只不过容貌与瑢瑢不符,便是年纪也不同,并且田雷追到项
家叔婶身上,确定她嫁入靖国公府,成为季学的嫡妻。
季珩是知道季学娶妻的事,只听说是青梅竹马,没见过人也没关心过来历。
线索再度回到靖国公府,田露又跑一趟,这趟带回来的消息更惊人。
季学确实娶的是项瑾瑢,她确实脾气良善温和,确实善厨艺懂医术,在被折磨得全身伤痕累累时,是她用药医治好自己。
被田露逼供的丫头说:“二少奶奶最常说的话是,只要活着就好了。”
即便日子过得再艰难,她都没想过自戕,她想尽办法逃跑,只可惜孤身弱女哪离得了国公府这座牢笼。
她终于死去,被季学活活折磨死的。
至于王可儿,别说医术女红制胭脂,她连半个字都不认得,她在下人眼里就是个任性自私的笨蛋,还有人刻薄嘲笑她以为自己真能母凭子贵,直到死、前那刻都还作着夫人梦。
王可儿长啥样他根本没看清,但瑢瑢不是王可儿,他确定,那瑢瑢又是谁?
“灵魂附身吧!”鬼先生突然出现。
“什么意思?”
“或许项瑾瑢命不该绝,然躯体被季学毁得严重,魂魄回不去,而王可儿已然寿终,尸身却仍然完整,她便附在王可儿身上,重返阳间。两个女人都与你有关系,或许更是这份关系,让她们联结在一起。”鬼先生缓声解释。
“是这样的吗?”
这样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爱钱的瑢瑢能眼睁睁看着三万两银子过家门而不入,因为她早已经不是项瑾瑢。
鬼先生笑问:“你怕她?”
怕一个弱女子?笑话,怕一个把他当成家人悉心照顾,还发下大宏愿要赚很多钱来医好他的女子?不感激已然过分,为什么要害怕?
见状,鬼先生道:“人与人的缘分千万种,只要是善缘便该珍惜。”
他知道,不需要鬼先生说。季珩瞅着他扬声问:“不知我与先生的缘分是善或恶?”
季珩能够理解瑢瑢想隐瞒的理由,但被她隐蹒着,心里仍旧觉得难受。
于是在这个夜晚,他还是问了。
家里空荡荡的,东西全送进贤王府,明儿个他们就会搬家,兵部练兵、户部筹粮,日期定在下个月初三,大军出城。
剩下的十余日,刚好让贤王为自己解毒。
他拿着兵书,躺在床上看着,半晌叹道:“瑢瑢,过来。”
她正在自己的小榻上梳理洗净的头发,听见季珩唤人,她走到他床边。
“坐下。”
瑢瑢依言坐下,心想,爷又要告诉她,他会全须全尾回来,他会把她接到身边?
这些话,这段日子听过许多。只……他不需要对她承诺,真的!
一个主子不需要对奴婢做出任何承诺。
看着她艳丽的容颜,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唇鼻,为了要个孩子,刘氏倒真是尽了力气,为他寻来这样一抹丽色,只可惜他从来没看清王可儿的相貌——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