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真不在乎你敢与不敢。」她将手递予叶慈,由他拿着丝帕拭净,「再说,无论是你还是他们的保证,我一个字都不打算去信。」
「宫主?」既然她不打算信他们,又没说要杀了他们,那……她这是招不招降?
叶慈自怀中取出一只玉制的方盒,打开后交给她,她低首朝盒内轻轻一吹,一阵带着桃花香气的清风便朝他们吹去,在那个片刻,他们于恍恍惚惚中,仿佛真看见了迎风舒展着花瓣的桃花。
「这是?」大祭司摸了摸头顶,发现似沾上了什么粉末。
「蚀心咒。」野风大大方方的向他们警告,「每月十五记得找本宫主吃解药,不然死了就只能算你们倒霉。」
「你……」她交握着十指,眼底的寒意看得他们打心底发凉。
「我不怕你们不忠不诚,更不怕你们诈降后再反水,反正咱神宫不缺人,想死尽管试。另外,我虽不知司徒霜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可以让你们一心一意为他且不畏生死,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绝对能让你们生不如死。」黄殿祭司听了再也忍不住,气吼吼地跳了出来。
「我们也不过是听从少宫主之命办事而已,且少宫主好歹也是前宫主之子,你为何要这般针对他?」
「谁让他杀了我的闺女们呢。」闺女?众人面面相觑。
野风记恨地眯细了眼,「他要不做绝,我又怎会成为刀俎?」十三年前的魂祸,或许已经离得他们很遥远了,而由司徒霜一手造成的血腊印子,也或许正日渐在岁月中变淡,被世人遗忘,但她却从无一日忘记。她更记得的是,那一日在山林里,雪地上那迤逦蜿蜓了一路的血迹,那时她身后所背着的,是忠心护卫她而死的神捕,他们年轻的脸庞、僵硬的身躯,在风雪中无言地对她诉说着,她除了得对神宫负责外,在她的身后,还有着一心为主的神捕们。
他们或许很单纯,为了她什么都肯做,可在这些之外,他们也是活生生的生命。
司徒霜的野心和欲望,凭什么要由他们来买单?他们不是蝼蚁,亦非草木,他们是曾睡在她家梁上对她招过手,或是完全不禁她逗,一说笑话就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也是在矿坑中红着眼晴,不知所措的年轻神捕,他们的人生本还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要走,他们……野风再不掩饰眼底的积恨,「谁砍我一刀,我必回他千刀万剐,司徒霜伤我一人,我要他拿所有手下来陪葬,他让我日子过得不顺心,我便要他此生永不安宁!」由她口中所说出的话语,在神力的加持之下,化为一股类似武者的威压,当下如同千重山峰般的重力,从天而降,狠狠将他们给压趴在地面上不得动弹,某些上了年纪的祭司,甚至还吐了血,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她看也不看他们的惨状,衣袖一翻扬长而去。
第5章(2)
冬日里的山林静寂无声,因雪深山冷,不仅不见人烟,连动物亦难见,偶尔除了叶梢上的积雪堆积过盛,落下的雪块带来些声响外,这片属于云取宫腹地的山头,一直以来就像一潭独自美丽,却不生半点涟漪的湖水。
直至前几日为止。
素来安分窝在宫里读书制药的神宫上下众人等,打从前阵子起便大兴土木,以往神宫正堂前一大片由数百年前名家所设计,美不胜收的庭园造景,如今已被铲为一片平地,清早便可见年纪尚幼的男女小神捕们,顶着寒风正在那儿精神抖擞地打着拳。
宫中收藏众多金银珠宝的天元楼,如今已被改建为读书楼,每日在天黑点灯前,皆可见神捕们穿梭在楼中,学习由新任宫主所带来的世俗知识。而就在天元楼相隔不远处的阅珠阁,也已被新宫主改为账房,进出其中的神捕们,每个人莫不皱着眉头,手拎着一只令他们又爱又恨的算盘。
日日高站在东宫楼阁顶上,冷眼看着底下的改变,司徒霜直在心底将野风给杀了千百回。
草下覆在面上的帕巾,司徒霜的两眉就又再次皱成一线,打从前几天起,西宫的那个朔方就命人在东宫外头燃烧柴禾,并在其中添了许多不知名的东西,阵阵浓烟顺着风势一路飘进宫中,带来各式令人作呕的气味,还甜苦辣咸五味皆俱,摆明就算是将他们困在东宫中,也不让他们好过。
他传动身下所坐的轮椅,转身不满地质问随身伺候的魂役。
「还是无法破阵?」都已经被困有半个月之久了,难道他们就连点法子也想不出来吗?
身着一袭黑衣,总像一抹影子跟在他身后的倚谰上前回禀。
「回少主,此乃神阵,当今世上,非药神转世者无法解阵。」
「废物!」司徒霜想也不想地一巴掌就往他的脸上招呼。
倚谰将身子稍稍往后一闪,及时避过了他的掌心,当下即招来他更激烈的反应。
「我牺牲自身将你们许出来,你们就是这般回报我的?」他赤红着眼,长期遭到关押的感觉,逐渐累积成为一种难耐的暴躁,偏又化不去解不开,于是他也只能把怒气发泄在他们的身上。
倚谰低垂着头,「属下不敢。」
「还不快再去试试如何解阵!」
「是。」
司徒霜气急败坏地咬着唇,一想到原本唾手可及的宫主之位,就在叶慈出宫找到转世宫主之后便宣告破灭,他就深恨自个儿当年为何不多许出几名魂役,好在叶慈有机会成长之前就命人砍死他,而教他更憎恨的是,那个总是在暗地里坏他好事的清罡真人。
想当年他只是一介平凡的神宫少主,天生病弱,又身无特长,虽上头有个身为宫主的亲父对他宠爱非常,但他也知道,在神宫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一旦失去了父亲的羽翼,与这身分所带来的地位,他与宫外的那些普通凡人并无异处。
非是他不愿甘于平凡,而是每个人在骨子里,本来就是种名唤为贪婪的野兽,为了保住他所拥有的,也渴望着那些他一辈子所不能企及的,他选择了铤而走险。
为得阅魂录,他不惜牺牲了自己的生父司徒勤,甚至为获得实力强横的魂役,他再进一步牺牲了双腿作为代价,许出了在魔界呼风唤雨的魇魔流士,尔后又在倚谰的帮助下,派人捉来清罡真人的爱徒,取出壬牛的枏骨化为水,让他获得了能以水镜占卜的力量,甚至进一步逼死了前任神官叶润。
他做了那么多,就是为想得到这座由药神一手打造,在他眼中如珠如宝的云取宫,为了能坐在西宫那个唯有神宫宫主才能坐上的药神之位,让他能够永恒地站在云端之上俯看世间,他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可清罡真人却破坏了这一切。
每每他想透过水镜占卜传世宫主的下落,好让流士他们先叶慈一步去找到新宫主,远在云取宫外的清罡真人,就是有法子透过道法察觉他的小动作。只要他一开始占卜,清罡真人便会冲破距离的围蓠,那只不留情的大掌随即自水镜中而出,硬生生抓住他的颈项。
他算一回,清罡真人就掐他一次……这些年下来,他的占卜之能变得毫无用武之力,也白白错失了找到转世宫主的机会。
偏偏掌握着西宫的叶慈也硬气,这些年下来拼着性命不要,和那些神捕又有着药神的护佑,魂役们纵使武力或法力再高强,亦不能与他们身上的神恩叫板……都因他们,那个同粗鄙村妇没两样的女人,竟就这么进宫了,哪怕他派出再多人手,她就是命大的没死在路上,反而还回到宫中打算抢走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