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大安森林公园,中央舞台和四周步道上的搭棚,三分之二的摊位已结束营业,正式收工,只有少部分贩卖点依然热诚地提供来客们服务。
大体而言,全部活动确定于二十分钟后圆满收场。
结束了!
晶秋坐在播音台上,放眼打量辛劳上百个小时的成果。
园游会圆满落幕,意味著她终于挣得了舒缓下来的生活步调,但,她心中却犹如骤失了方向似的,脑海里浮茫茫的。
「嗨!」一抹俐落爽朗的倩影,晃闪闪地跳上舞台,冲著她笑咧了两排银亮的贝齿。「恭喜你呀,虞老师,今天的园游会非常成功,贵基金会应该义卖到可观的款项。」
晶秋先是怔了一下,立即辨认出棒球帽底下的俏颜。
「嗨!也谢谢海鸟社的义务支援,替我们绘制现场的手写POP。」她堆叠著满脸欢悦,探手与叶绕珍交握。
「没什么啦!小事一桩。」绕珍挥挥手,做了一次慷慨的顺水人情。
若不是阳姓公孔雀私底下自掏腰包,她也没太多美国工夫来行免费之善。
「还有,袁克殊先生,也非常感激您。」晶秋快步蹲在舞台边缘,朝台下黑衣黑裤的伟岸男子探出柔荑。「多亏您促成『童年玩家』赞助我们的玩具摊位,听说那个贩卖点是最早销售一空的烫手货。」
「没什么。」袁克殊简洁有力地回礼,阳刚稳重的魅力自然而然包融著他的一举一动。
「阳德刚才好像在我你耶!」绕珍又咕咚跳回未婚夫身边。半秒钟也静不下来,无愧于过动儿的盛名。
「哦?」她勉强牵动僵化了的肩角。「好,呃……我知道了。我待会儿再和他碰面。」
「才怪!」绕珍一语戳破她的武装盔甲。「你只怕两分钟后就逃之夭夭。」
晶秋当场挂不下脸。虽然自己的口吻极端缺乏诚意,但社交场面话大夥儿听过就算了,从没遇上像她这样粗率揭穿人家的人。
「你哦!」袁克殊受不了,一掌拍扁她的红人队棒球帽。
「噢!」绕珍痛叫,发火地把帽檐顶回正常位置。「干嘛啦?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你每次这样直肚直肠地冲出口,很容易造成人家的尴尬,懂不懂?以后麻烦修饰一下谈吐的技巧好吗?」认识叶绕珍之后,他才明了「祸从口出」的真义。
「黑桃大哥,那不叫『技巧』,那叫『伪善』。」绕珍冷哼著斜睨他。「虞老师杠上了阳德,是全社团都清楚的公开秘密,有什么好峰回路转的?你以为我没眼睛,不会看呀!过去两个星期她秉持著王不见王的原则,卯起劲来回避阳德。今儿一整天也一样!阳德晃到西区,她便躲回东侧;阳德寻向南边,她又赶快逃跑到北大荒。虞老师一丁点回避追求者的技巧也没有,明眼人当然都看出来了嘛!」
倘若晶秋原本只有些许尴尬而已,这个当口包准狂飙成热辣辣的赤红。
「呃……啊……这个……我想……」她拮促地搜寻著合适的话语。「那个……大家辛苦了。」
袁克殊投给她愧疚而关爱的眼神。「对不起,是我管教不严。」
「怎么样嘛!我又哪里失了礼数?唔──」绕珍的大声抗议仅来得及脱口一半。
「走了。」袁克殊觉得很羞惭,匆匆捂住她肇事的嘴离开现场。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喂……」乾扁四季豆无法力敌顽强的敌人,只好扬高了嗓子大喊:「虞老师,上回阳德帮我和黑桃兄搞了两座耸不啦叽的贞节牌坊,居然诓了袁瘟生四万八,委实太吃人了!请代我转告他,我愿意接下促成你们大团圆的CASE,而且只收他二万六就好,记得叫他──CALL──我──唔──」
乌鸦嘴又被人捂住了。
晶秋又好气又好笑。阳德惯常来往的朋友似乎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奇言异行,和他本人一样。
唉!怎么又想到他身上去了?她无奈地经叹,准备收拾包包回家去。善后的工作由洪小萍负责,她总算大事已了。
「晶晶,晶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宋尔雅打老远奔近高台,生怕她没瞧见似的,拚命挥舞两截长长的猿臂。
又来了!近来她实在被男人缠得很烦。
「宋公子,有事明天再谈。」她不由分说地拒听。
「不行呀!这件事情很重要。」宋公子兴奋得满脸红光。「听我说,前些日子潜入你公寓的小贼……」
「已经不留再出现。」她自动接下去。「今晚看样子也不可能送上门,请你暂时让我喘口气好不好?我要走了,再见。」
她拿全了随身资料,决定找处纯然孤独的环境,好好将自己藏起来,再也别让任何一个性别与她相异的生物搜出来。
「Wait a minute。阳德一直在找你耶!」「阳德」两字在宋公子心目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要不要我叫他送你回去?」
「等我迷路了,自然会CALL他。」晶秋迈向公园右角的出口。
「可是我应该告诉他上哪儿找你?」宋尔雅在她身后大喊。
「吐鲁番洼地。」
※ ※ ※
清夜入凉宵。
徐风夜放,吹落亮闪的白芒,一地星如雨。
晶秋瞟了腕表,十二点四分,园游会已成为「昨天」的历史。独自徘徊在台北街头,看著夜生活的族群纷纷出笼,马路上呼啸著宝马香车,巷弄间溢满了都市的脂粉味与铜臭气。
她缓缓踏上基金会的台阶,从皮包里掏出钥匙。
不想回家,因为阳德一定会前去找她。其实,她也弄不懂自己究竟想回避些什么。
或许是发生在「川流资讯」的小插曲,再度带出那个她一直无暇思虑的存疑──他们俩的异质性终归太深邃了,犹如美国大峡谷,难以跨越。无论年龄也好,外表也罢,甚至连背景也凑进来渗一脚,由不得她漠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才短短几个月而已,她对阳德的了解程度,足以将自己的爱情托付给他吗?
爱情?!她悚然一惊。
不不不,此时此刻绝非适合推敲自己心绪的好契机。
晶秋缓缓推开玻璃门。
室内,只有满满的清寂与寥瑟迎接著她。
人说狡兔有三窟,而她思来想去,除去公寓的选项,居然独剩基金会的大门可以踩,多可怜!亏她是堂堂灵长类动物,竟然比不上一只小兔子。
「上回离家出走是因为爸爸,结果遇著了只见半张脸的天使,今儿个有家归不得,为的是阳德,却又会遇见谁呢?」她自言自语,凭藉著窗棂钻落而入的月光,一路摸向私人的办公室。
按下办公室墙上的开关,骤然迸放的灯火映出她日日处坐的熟悉环境──以及一张同样熟悉的五官组合。
「你──你──」晶秋又惊又怒。「你三更半夜溜进我的办公室做什么?」
饶哲明万万想不到,深夜的基金会居然冒出了人踪,当场僵在她的办公桌后头。
几坪大的小空间宛如台风过境,抑或经过战争和地震浩劫的灾区。触目所及的档案夹、文件、卷宗、书籍,完全泼洒一地,犹有甚者,饶哲明嫌搜寻得不够过瘾,竟然将几部她苦心搜集到的线装古书,一一以美工刀割破,检查封面的厚纸部分是否有夹层。
太太太过分了!她的书、她的桌、她的一切。
「姓饶的,你给我住手。」积郁多日的乱绪,全集中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