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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咱们手握雄兵、威震北境的大将军北定王爷在此,难怪十妹妹会留连不走,站在宫墙内就聊开了。寻常时候十妹妹散步是不出内廷范畴的,莫不是从哪儿打探到某人进宫的消息,所以一溜溜这么远来?”

  “太子哥哥说什么呢?”蔺绯云窘迫至极。

  “公主殿下与臣偶遇,因关心北境战事,于是下肩舆多谈几句,如此而已。”

  太子冷哼。“话用嘴巴说,当然说得漂亮,事实如何又有谁知?”略顿。“十妹妹,别怪皇兄没警告你,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下场只会更惨。”



  “太子殿下有疑虑尽可对臣,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殿下不必为难公主。”

  “王爷……”、“北定王!”前者是夹带泣声的羞惭哑唤,后者则是东宫之怒。

  “倘若无事,便请殿下允臣偕人出宫。”

  夏舒阳俯首不动,眸珠乱滚,听得她小心肝评评跳。

  太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厉害的是聂行俨语调变都没变,依旧淡定徐沉、从容不迫,完全听不出丝毫惶惑或其他意绪。

  “偕人出宫?是了,王爷今日奉召面圣,听说把一个什么牧场女也带了来,就这姑娘吧?你,把头抬起来。”



  后面的话是冲她夏舒阳来。欸,还想她如何低调行事?

  她听命抬头,恭恭敬敬道:“民女夏舒阳,见过太子殿下。”

  她原也想眼观鼻、鼻观心,学学一旁男人装淡定,但实没管住两只招子,眸光一荡,就有些懵了,被停在太子肩上的一头小猎鹰吸引了去。

  小猎鹰非常之美,是北境外的西北高原才有的品种,体型偏小巧却异常迅猛,嘴峰突显,喙与爪子都特别有力……她仿佛很久、很久……很久不曾再见。

  她这一瞬间失神的模样,让一双灿亮丽阵如润晨露,迷蒙如酥,连她自个儿都不知,这般眼神当真撩人心弦。

  太子突然翻身下马,笔直走到她跟前。

  小猎鹰在主子有所行动时,稍稍飞离,待主子站定,又落回原处。

  “没想到长得竟然不错,挺有味道啊……”太子非常纡尊降贵地蹲下,肩上猎鹰收敛羽翼,鹰眼锐利,拿她当猎物似直盯不放。

  当朝太子仅稍长聂行俨三岁,但夏舒阳眼中这位未届而立之年的东宫储君,五官算得上俊美,然眼下隐隐发青,已虚浮出两坨眼袋,面颊削瘦,瘦到鼻翼边延伸而下的两道法令纹明显可见……

  这便是天朝未来的国之储君?

  无半点英雄气概,无丁点昂扬气势,那双闪动阴柔光芒的眼或者不惧杀伐,但可有刚明之度?

  太子之笑颜色轻佻,修长漂亮的指已然探来,差毫厘即要抚上她粉嫩腴颊。

  她没要躲,亦不能躲,被摸就被摸,反正她也常摸别人,摸人者人恒摸之,她能接受。

  然,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掌突然打斜里横插而出,太子还没扎扎实实碰触到她,腕处已被横空出世的铁掌稳稳握住。

  她愣了愣,缓缓睨向不知何时也蹲在她身侧的聂行俨。

  太子同样愣了愣,亦缓缓将目光挪向那只大胆制止他的手,再缓缓移到那手臂的主人脸上。

  聂行俨一双俊目似隐风雷,未待太子启声,已道——

  “天养牧场受朝廷旌奖,大阳姑娘更是蒙圣上召见的飒爽英雌,简在帝心,臣奉旨负有护卫之责,还望殿下自重。”

  太子气息渐粗,一声浓过一声。

  他瞪着那张严峻刚毅的面庞许久,久到夏舒阳都觉他是否怒至极处气懵了,那张薄而红的唇忽而勾笑,以极低、极轻的嗓音,一字字极慢地道——

  “聂行俨,别以为你当年救我出陀离军的俘虏营,我就该感恩戴德,任你嚣张猖狂。君是君,臣是臣,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父皇再喜爱你又如何?待本宫即位,本宫为君上,你永远只能是臣下,届时……呵……有你好看,有你北定王聂氏一门好看。”

  太子道完,立即甩开腕间大掌。但他内心亦知,是对方有意松放,自己才能轻易甩脱箱制……思及此,怒火更炽,他倏地立起,翻身上马。

  小猎鹰仿佛感受到主子腾腾怒意,遂低空盘旋。

  夏舒阳眸光再次被引了去,方寸发颤,胸间似有沛然之物滚滚腾烧。

  她在害怕,既惊惶又愤怒,因太子撂下的那些狠厉话语。

  会成真的。

  绝对会。

  倘是让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北定王聂氏一门忠君护国,却不会有好下场。

  “十妹妹还不走?!真想闹出格吗?!”策马离去前,太子再一次斥喝。

  绯云公主玉脸苍白,唇瓣抿得几无血色,一遍遍举帕拭泪,已不敢再看聂行俨一眼,她低着螓首匆匆上了肩舆,命宫人起行。

  不能够。夏舒阳模糊想着,公主不能够不瞧大将军王爷啊……为什么?是公主害怕了?怕她那个太子哥哥要让所有人不得安生?

  既然如此,把源头的祸端除去就好,不是吗?

  太子不能留,此人太阴险歹毒,不能留……

  不留……

  她两腿仿佛跪僵,动也不能动,猎鹰仍低空盘旋,她懵了似痴看。

  太子一行人已离她有段距离,有谁轻托她肘部欲扶她起身。

  “没事,走吧。”男人平淡开口,浑不把未来储君的威胁当一回事似。

  怎么可能没事?

  那是祸源,是毒瘤,是芒刺在背,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刃。

  一声鹰啸清厉凄心,聂行俨仅来得及扬眉,那头体型小却迅猛无比的猎鹰已以俯冲之姿撞上主子的后脑勺!

  冲撞之后,鹰祭出强而有力的爪子与刚硬的勾喙,猛烈攻击。

  电光石火间,鹰爪将主子的一耳扯得稀巴烂。

  主子痛叫,挥臂要挡,鹰爪落在主子的前臂,一抓又是鲜血淋漓,接着鹰喙跟着一啄一勾,生生将主子的一球左眼剜出,干净俐落。

  遭鹰儿袭击的东宫太子重重落马,当场昏死,鲜红濡染半身,左眼的血窟窿更是不断冒血。

  事起事落,全是眨眼间风云。

  太子的六名亲随完全反应不过,此时根本炸翻天,几是连爬带滚才翻下马背,几个扑去太子身边,有的则张声狂喊,要宫卫们赶紧召御医。

  绯云公主这边亦是惊呆,抬肩舆的宫人还吓得险些滑手,引起阵阵惊呼。

  聂行俨倏地起身,面色沉凝,甫要朝事发所在奔去,一只有力的秀手突然扯住他的腕。

  他蹙眉,垂目,看着仍跪坐未动的姑娘。

  “走……快……快走……”夏舒阳唇吐语,轻得不能再轻。

  她头低低,双眸淡敛犹若入定,看也不看他,像似……她不是在叫他走,她其实是在阻挡他,不让他去阻挡谁逃走。

  “把这该死的畜牲射下来!射下来啊!”、“快!别让它飞了,快射!”、“混帐东西!要逃没那么容易!”、“大伙儿射啊!瞄准些,射啊——”

  听那一阵气恨叫嚣,聂行俨抬头再看,被太子随从与一群宫卫轮番喂箭之下,那头小猎鹰振翅高飞,双翼鼓风,直冲云霄。

  须臾间,猎鹰已成白云上的黑点,不复再见。

  第9章(2)

  所有人摔弓的摔弓,咒骂的咒骂,聂行俨则反手牢牢抓住腕上那只柔荑。

  他再次蹲下,蹲在夏舒阳面前。

  她轻敛的瞳仁中无他,亦无任何景象,唇儿却微乎其微漾开一抹笑,欣慰的、愉悦的、神秘轻巧的一弯笑弧。

  “夏舒阳!”他沉声唤。

  她没有动静,神魂进到某种境地,将他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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