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最后他也跟妻子一样婆妈,讲完一轮,口都干了,喝了口水,看见“前同事”进门来,他笑着躺了下来,耳尖地听到抽泣声,没好气地道:“不准哭。”说完,就走了。
文判官的魂魄一离开肉身,就回复年轻时的容貌。
“原来曾爷爷年轻时这么俊。”有阴阳眼的小曾孙女笑嘻嘻地道,被她爹娘白了一眼。
温颐凡最后环视了儿孙们一眼。比起张萸去年操心这个身子不好又担心那个脾气太冲,他是洒脱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嘛,后代的事就让后代去操心,身为长辈,该做的身教都做了,将来到了地府,他可是一个也不自私的。
“怎么不是我老婆来接我?”温颐凡口气和神情淡淡的,但眼神却难掩嫌弃,“前同事”们彼此对看一眼,都无语了,特别难缠的妖魔鬼怪才派得上张天师出马,他很想被收吗?
阴差只是来开路,文判其实可以自个儿回去。张萸老早在忘川河畔等着了,文判见了妻子,快步走上前去,连阴差跟他道别,说要直接再回阳间执行公务都没听见,让两名阴差忍不住窃笑。
啧啧啧……话说整个地府在文判归来前,都忍不住当成茶余饭后的趣事在聊,毕竟大伙儿都知道,过去张萸追着文判追得很勤,这对冤家你追我跑两千多年都玩不腻,怎知张萸一转世,情势就大逆转了,文判老是丢下公务在忘川河畔发楞,说他想念某个“故人”他还不承认。这下张萸一回地府,他老兄几乎天天就往地府跑,反倒张萸比过去更用心在执行公务上头,常常让文判找不着,背影灰溜溜地回阳间。
就不知等到文判真的回地府,两人是不是要倒过来,男追女跑再玩两千年?
张萸看着丈夫穿着一身玄端,笑着在原地看着他走来。以前文判在地府可是出了名的像个隐士,明明容貌俊美出色,却老是一身简便素服,独来独往,每日不是公事,就是回他住处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说好听点是“隐士”,说穿了根本就是“宅”嘛!以前她怎么会觉得他真是逸致翩翩、绝世出尘,天仙似的美男子啊?呃,当然他是美男子无误,轻轻一笑,地府都要沐浴在冬阳之中也是真,只不过如今张萸更明白,这位天仙美男子,也是有温度,有感情的,在她眼里,他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又不沾俗世尘埃,两夫妻在一起七十多年,她比谁都明白丈夫其实有着许多让她好气又好笑的坏习惯,文判在她心里不再是高高在上,却更加地可爱。
说穿了,以前的她,对他是崇拜多过感情,过多的崇拜,对承受感情的那方其实有许多压力。
此情此景,为何熟悉得有些心惊?血红的彼岸花海,冰蓝色的忘川,而她依然是那个惩奸除恶的女战神,千年来萦绕在他心头的是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文判一把拉住张萸,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如果那时候,他能抱住她就好了。他曾经有过这样的遗憾,恨不能回到过去,如今旧地重游,他却可笑地又想起当时的慌乱,只想拥她入怀求心安。
被结发妻宠了一辈子,他倒是越来越粘人,越来越怕寂寞了。
张萸笑着拍拍他,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善初他们好吗?”
温善初。即便知道长子是魔婴转世,温颐凡仍然为儿子命名善初,从他出世的那一刻起,当父母的就无法没有私心,就盼他这一世行得正坐得直,罪过可以抵掉一些。
温颐凡有点哀怨,“不问我好不好?”不会又要先把儿孙全问过一轮,才准他拍拍抱抱吧?
张萸有些莞尔。他们俩将来有的是数不尽的时光啊,急在这一时吗?
“我请了假,在地府结束审查你擅自投胎之后才会开始上工。”跟她是应劫投胎,报备过了不同,这阵子地府少了一群精英,还是集体不告假出走,整个地府忙翻了天,不被秋后算帐才奇怪。
温颐凡却不担心。既然这样,那“秋后算帐”长一点更好!这一年来张萸老是因为任务让他下地府却扑了个空,小别胜新婚,他巴不得她天天陪着他。
回到文判在地府的住处,同样的离群索居,和芜园几乎一模一样,文判投胎后就一直封印着,因为没人打扫,他怕脏——张萸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张萸一回地府复职,温颐凡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故居解开封印,让张萸能住进去,其实心里多少有点担心,自己有一年不能时刻盯着她,怕老婆跑了吧?
当然这点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不去和你的旧同事打声招呼?”张萸拍了拍立刻就朝她扑过来摸摸蹭蹭,亲亲抱抱的家伙。
“不急。”原来就算没有了肉身,有些事还是能做的。嘿嘿嘿,这下他更开心了。
夫妻俩就像度蜜月似的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除了待在家里,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突然成了约会圣地,地府卖墨镜的生意一夕间火红起来,清道夫天天都有墨镜碎片要扫,卖墨镜的小贩和商家如雨后春笋般一家接一家地开,墨镜仍是供不应求啊。直到代班阎王大老爷疑似不慎赤脚踩到墨镜碎片,或者有天出门忘了戴墨镜被闪到两眼泪流不停,终于想到该把这群休假不回,集体逃班的部下抓来清算一番——
“阎王大人、在座的陪审员,以及各位……吃饱太闲跑来看热闹的地府观众朋友,大家好。”不知去哪里弄来一件人间廿世纪律师袍,外加一顶律师假发的张琅……呃,文判看见好友当然很开心,但是为他辩护的律师是这家伙,没问题吗?
他脸上瞬间冒出了好几条黑线,顿觉前途无亮,妻子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道:“师兄打马虎眼的功夫,他说他第二,没人想自荐第一。”
文判脸更黑了。这很值得得意吗?
张琅特地为了今天,剃掉了大胡子,原来竟是型男一名呢,他拨了拨又又鬈的假发,道:“在开始今天的案情说明以前,我想请各位看一段VCR。”
还VCR哩!
张萸又在一旁笑着解释道,自从她一时不察打死了魔婴的母亲却落下了魔婴,铸下大错后,地府想想这种办事效率实在不靠谱,于是便效法天庭,装设了录影监视器,虽然已经有三生石这么方便的黑科技之类发明的用词,意思是很厉害但挂着科技名义,用起来跟魔法没两样的东西——毕竟这可是地府引以为傲的“科技产品”,在天庭那班每次都扮得光鲜亮丽,高来高去,喜欢用鼻子看人的神仙面前总算有一项连他们也赞叹不已的地府技术。但是在需要许多人同时了解实况的情形下,VCR还是比三生石方便。老是跟天庭那个到现在都用人工建档入库的老式资料库调资料,他们地府的面子往哪儿摆啊!
一开始,张萸看见自己在撞见了整个村子无论老弱妇孺,皆惨遭尸魔毒手,一怒之下以红莲业火咒打死了魔婴母亲的画面,当下连陪审席都感觉到一阵阴风从张萸的所在之处吹向四面八方。
接着画面一转,回到了地府,某一回文判又因为张萸下手毫不留情而摆脸色给她看,这在过去可是家常便饭,毕竟她那时常犯错,而张萸心情不好,谁惹到她,她就化身自走地图炮——依然是人间新辞汇,狭义的地图炮就是一炮轰翻全地图——轻轻跺一下脚,妖魔鬼怪就吓到尿裤子的女战神发威,当然不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