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是贾尼克接的电话,因为明春树说了一串让人有听没有懂的法语,还讲了整整十分钟才挂断。
巫静妍若无其事的打扫环境,就算好奇,也埋在心里。
气氛冷凝,这是他们两个同居以来最接近冷战的一次了。
明春树这时也冷静了下来,没有在阳台时的焦躁不安,他甚至还跑去洗了个澡,在浴室里待了比平常还久的时间,才慢条斯理的裸裎着上半身走出来,慵懒性感的倚着墙壁,拿着毛巾不太认真的擦干自己还滴着水的头发。
原本在翻阅杂志的巫静妍瘪了瘪嘴,已经穿上室内鞋保暖的小脚丫自作主张的朝他走去。
“坐下,我帮你。”她顺手拉过一旁的木椅,自动接手那条微湿的毛巾,沉默的帮这个在她眼皮底下垂首的男人擦着半长不短的头发。
“明天晚上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巫静妍忽然打破沉默,她刚刚才想到明春树如果去参加小真的婚宴,可能会面临什么……
那个小村落也就这么多的人口,左邻右舍的孩子往往一路从国小、国中,甚至高中职的时候都是同一间学校,然后才会各分西东。
明天来的宾客里面,有多少人跟小真一样对明春树念念不忘?
会是单纯叙旧的同学会?大家嘻嘻哈哈吃吃喝喝,再各自歪歪斜斜的离席,还是会变成流言蜚语的温床?你一言我一语,一句话变成一段话,一段话变成一篇感言,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一想到会有人拿猥琐不屑或自以为清高的眼光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巫静妍又有想要丢青芒果的冲动。
她好不容易安抚了一个小真,让小真放眼未来,追求幸福,可是她有能力扭转这么多人的记忆,让他们选择性的遗忘吗?
明春树坐在逆光处,表情晦暗不明。
他静静的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拿着毛巾愣怔忧虑的小女人,忽然伸手抱紧她的腰身,把自己埋首在她的胸前。
“你去,我就去。”他有她,所以一无所惧。
那双小手毫不犹豫的摸着他的后脑,让他安歇在柔软的胸脯,让自己的心跳声安抚他方才焦躁的灵魂,还有自己当下的惶惑不安。
没人发现,在上帝的镜头下,他和她,就像是完美契合的大小齿轮。
“不管别人说什么,嚼什么舌根,翻什么烂帐,你都是我的春树。”巫静妍紧紧的闭上双眼,把自己小巧的下巴靠在他的头上。
她收紧双臂,坚定的神情像一头捍卫伴侣的母狮。
明春树嘴角抽了抽,想像个成熟男人一样的微笑,却又像个孤单的少年红了眼眶。
“我知道……”他粗嗄的嗓音泄漏了激荡的情绪,“你知道了……”
他同样圈紧双臂,用依赖回报她的陪伴。
然后他缓缓的说,他需要亲自跟她说——
“我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没有办法否认自己做过什么事情。”他好像又看见那个开杂货店的少妇拉他走进灯光昏暗的房间,然后把他妈妈写在字条上的柴米油盐装在塑胶提袋里,让他踩踏着夜色回家。
巫静妍把脸埋进他被阳光照耀出深浅光泽的发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我是无辜的,那时候的我,明明知道是错的,还是做了。”明春树的拳头握紧,仍是紧紧扣住眼前的小女人。
他还记得母亲顶着新烫的发型,穿着刚刚拿回来的新洋装,兴高采烈的搭车去隔壁村子。
他知道她要去父亲那里,她要去跟父亲的第五个老婆炫耀,多半还想要让父亲多看她一眼,像那些穿得花枝招展,在他面前闲晃的女孩一样。
“她好开心,只要我听话,去她要我去的地方……”想到那些淫秽的过往,明春树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弄疼了巫静妍。
那一声轻微的闷哼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直觉的松了手。
“没事。然后呢?”巫静妍把他的手放回原来的位置,对他鼓励的笑了笑。
明春树一脸的迷惘,不懂她怎么还能用这么干净的眼神看他?
“你到底听懂了没有?我刚刚在告诉你,我曾经和村子里很多老公不在的……”
第10章(2)
他瞪着巫静妍,被她吻得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当真被他宠坏了……
他高昂的情绪慢慢平静,狂乱的脉搏也渐渐恢复正常,巫静妍缓缓的退开来,双手捧着他优雅的脸庞,直视他残留少许阴霾的双眼,“我懂。”
“然后呢?”她弯身坐上明春树的大腿,让自己舒舒服服的倚着他光裸的胸膛,双手环抱着他。
他的喉头滚动吞咽,不自觉的挪了挪坐姿,让她可以更舒服一些。
“然后,我才发现,那些人早就和我妈谈好了条件。”他摸着那头细滑腻手的长发,眼神空洞,“我开始不听话,开始躲着我妈,躲着那些……那些女人,我常常偷偷跑去找其他的兄弟,尽量不在家里吃饭,甚至跑去学校过夜,早上再偷偷溜进家里洗澡换衣服。幸好大哥那时候会偷偷给我零用钱,还让我去田里帮忙打零工。”
明春树苦笑,忽然低下头去看着怀里那张若有所思的小脸,“我那时候最喜欢去上学,就算你每次看见我都没有好脸色,可是让你瞪一眼,我也可以高兴得很久很久……”
他说得很开心,巫静妍却红了眼,把自己埋在他胸前好久好久。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来,凶狠的瞪着他,“你妈呢?现在在哪里?”
明春树看着她明明眼角挂着豆大的泪水,却一脸凶巴巴的模样,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死了,我国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她就死了。”明春树一脸的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遗憾,“一个人死在那间房子里,尸体放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巫静妍的肩膀垂了下来,重新窝回他的臂弯,手指下意识的在他的手臂上来回摩挲,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抚她自己。
“我觉得其实我妈早就死了,在她第一次吸毒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母亲是故意设计他的,她总是会摸着他的脸说他越大越像那个花心又无情的男人,那眼神让他毛骨悚然。
“那就忘了她吧!像我忘记我妈一样。”她说的话听起来异常无情,勾起了明春树的好奇心。
“我只见过你爸爸。”他拂开她垂落脸颊的长发,细心的塞进她小巧的耳廓后头。
“因为我只有爸爸。”巫静妍像猫咪似的眼眸半掩,只差没发出喵喵声,“我妈在我上小学的那一年自杀了,尸体是我放学以后发现的……”
她突然叹了口气,好像看破红尘的得道高人,“因为她发现我爸是同性恋,而他爱的那个男人,是她的外国上司。”
她母亲当时可是金融界的女强人呢!
巫静妍忽然仰起头来对他露出俏皮的笑容,“这可不是我乱编来骗你的喔!是我十岁那年,我爸亲口告诉我的,然后我们就搬到了台东……”
因为她撞见了爸爸和那个外国情人暧昧纠缠,她爸爸一时心虚又愧疚,多半也是很看得起她的小小心灵够强壮,所以干脆就把一切不能说的秘密统统都说了。
明春树听完,惊讶的瞥了她一眼,忽然有些明白她的勇敢强悍其实也是环境造成的。
“难怪你这么独立,而且很不好欺负……”也很不好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