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是月儿,但定睛一瞧,看清不是她,衣着相似人不同,如猫爪挠心似的在心口抓了一下,让他的心一紧。
“乔少爷,你在看什么?”阿龙也算机灵,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事困扰着他。
“我没……”
“别再说你没事,我阿龙眼睛没痞,你这晃过来又晃过去,要是真没什么心事,打死我都不相信。你老实跟我说不必客气,我虽是乞丐也有兄弟义气,你有事我万死不辞地帮到底。”他直接把话挑明了,省得猜来猜去猜得一颗脑袋瓜子快打一百二十个结,还是死结。
从没这般迟疑,考虑再三,乔灏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想找一个人,你帮我敲门……”
“找什么人?”他一脸狐疑。
“佟府千金。”他比着眼前门户深锁的人家。
“吓,你何时认识了人家闺阁小姐?七儿知不知道?”该不会灵窍一开就动了情思吧?才在人家门前徘徊不定,不过才十二、三岁就学人家花前月下,会不会太早了点?
“不要问那么多,你先叫门再说。”他很难跟阿龙解释,干脆别浪费口舌了。
“好好好,乔少爷的吩咐莫敢不从,我这就上前叩门。”阿龙也不多嘴,肩一耸走上了石阶。
他是明眼人,不该他问的事他就三缄其口,装聋作哑当跑腿的人,手掌一捉扣住铜环,叩叩叩地敲着。
只是他敲了许久却都没人响应,他想这户人家出游去了吧!主人不在家,仆佣也懒得应门,因此偷懒地越敲越轻,最后还打算放弃,不做白工。
突然间,嘎吱一声,门开了。
一个没站稳的他差点往内跌,一张面色不善的臭脸正对着他,他吓了一跳把腰杆子打直了。
“干什么敲门敲得这么急,来讨债呀!”一个面白中年男子横眉竖眼,口气很不耐烦。
“咦,你家主人欠人银子呀?”原来是躲债主,难怪龟缩在屋里,怎么也不肯应一声。
“你才欠钱不还!去去去,少来寻晦气,我们没有多余的饭菜施舍乞丐。”他挥手赶人。
见他要把门关上,阿龙敏捷地伸腿卡住门。“小爷不是来要饭,我是来找人的,别见到乞丐就喊打喊臭的。”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快走快走,不要让我拿扫把把你打出去。”男子一脸凶恶,不通人情。
“我都还没开口呢!你就能屈指一算当铁口直断的李半仙不成。”不是有鬼便是过于张狂,拒客于门外。
他一讶,“你怎么知道我姓李,祖上当过风水师?”
随便糊弄也蒙个正着?阿龙在心里疯笑,乐不可支。“我会看面相,你最近会走霉运。”
“什么,走霉运?”真的假的?
“要改运,到庙里求张平安符戴在身上挡煞,最好让你家小姐出来一见,她煞气也很重。”他装神棍装得有模有样,把人唬得一愣一愣地,差点就被他骗了。
“什么小姐……啊!你耍我,佟家小姐早嫁人了,哪来的煞气?我先一棒子打死你再说。”他顺手抡起放在门边的扁担,作势要给乞丐一顿好打。
“什么,月儿嫁人了?”怎么可能?
中年男子一瞧见冲上前,穿得十分体面的小少爷,他抡高的双臂顿时打住。“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没个分寸地喊人家小姐的闺名?”
“我没见过你,你是佟府的门房?”很眼生,他记得佟府的门房姓顾,背有点驼,乡音极重。
中年男子面露警觉,“你没见过的人可多了,小孩子没事别到处玩,别来扰人清静。”
“家父是佟太医故人,算是世交,路经此地不来问安,唯恐家父怪责。”乔灏拱手有礼,词语文雅而恭顺。
“佟太医故人之子……”中年男子皱起眉,打量了乔灏许久才道∶“太医进宫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佟太医?乔灏眉心一凝,不对,佟府下人称呼自家主子应该是唤老爷,怎会直呼官位?
“佟伯父若不在,佟姊姊可否代为接见?”他收敛怀疑神色,以一个十二岁男孩的口吻说道。
中年男子似乎为难地顿了一下。“小姐嫁人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客客气气地询问,他不好恶脸相向,把上头交代的话说了出来。
脸色微变的乔灏有些急迫地追问,“嫁给谁?”
“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佟姊姊不是太子喜欢的人,我听说他俩私定佟身,约好等佟姊姊及笄后过门。”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嫁人呢?他死了都还未满一年呢!
这些事中年男子不清楚,不过,那也不关他的事。他冷笑地一嗤,“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太子都换人做了,你要她嫁做鬼妻不成?!”
心口一抽,乔灏心痛得几乎站不稳。“她……她什么时候……嫁人……”
“前太子死后不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阻挡,天底下哪来的坚贞女子,自个的男人一死就变了心,找个好对象求个归宿,谁会替个死人守贞,滑天下之大稽!
“是吗?”她这么急着和他画清界线吗?他尸骨未寒,她竟已另寻良人,将昔日的情爱深埋地底。
乔灏没再往下问,问多了只会令自己更难受,他像被抽空了力气的行尸走肉,两眼无光、神色黯然,失魂落魄地迈着沉重步伐,一步又一步、漫无目的的走着。
不是没想过相见不相识,但只要他深爱的人儿过得好,他一辈子不认她也无你,人死情也灭,何必再勾起她的伤心事,为了她好,他最好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牵扯。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情薄似纸,不禁一折,他才新泥堆成坟,她已转身笑目含春,投入新郎君的怀饱,前尘旧事尽遗忘,欢情薄细轻刃斩。
人长千年终是死,树长千年劈柴烧,他该为自己不值吗?灰烬烧尽一场空,人存不如亡。
走得太远了,乔灏没回头望,否则他会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背着药箱的岳思源正探头张望。
“刚才有人敲门?”
打着哈欠的李公公不耐烦地一回,“有个孩子走错门了,我把他打发走了,没什么要紧事。”
“你没骗我?”望着走远的背影,岳思源冷着脸,声音严峻得犹如磨利的刀锋,字字寒冽。
“我骗你干什么?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干。”要是往他怀里塞银子,说不定他话就多了,人家问什么他说什么,一五一十地把祖宗十八代都给掀了。
“你最好不要背着我做什么肮脏的勾当,佟府还有人。”他是什么德行,大家心知肚明。
李公公冷笑地讽刺道∶“你才给我小心点,我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你说话谨慎点,不要把我得罪了,否则受罪的人会是谁,你比我更清楚。”
“你……小人得志!”岳思源忿忿地道。
他冷哼,“小人又怎样,至少我制得住你,偌大的佟府还得看我脸色行事,你……啊!你撒什么?”
白色粉末一扬,他惊得跳脚。
“我家师妹特制的痒痒粉,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这死太监以为自己的脾气能好到令小人嚣张吗?皇后他对付不了,宫里出来的太监还想他怎么客气?
“你……你快把解药……痒,好痒……快给我解药……哇!抓破皮了,我在流血……解药……痒……”什么鬼玩意儿,快把人痒死了。
岳思源表情漠然地推开他。“我要出趟远门,把门户给我看紧了,少了一个碗、一双筷子,我让你没皮没脸地当个血人蟾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