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疼你。”
“是啊,有人心疼的感觉真好。”微微抬头,看向他的下巴,尤其心疼自己的人……是他。
“阿蜜。”
“怎样?”
“有没有发现,叙封对我很不友善?”
“别理他,从小他就以为自己是我的监护人,我和哪个男生走得近一点,他就闹脾气。”
“傻瓜,他生气是因为喜欢你,以后如果有小强的话,就让他来替你抓,如果想要观众耍赖一下,就打电话找他,好不好?”
这样,他才不会走得太忧心。
他的话苦得她垂下眉毛。她轻叹着说:“喜欢,不是一个人的事,如果不喜欢还要利用对方来填补……对他、对我,都不公平。”
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问题是他只能找一个男人让自己托付……托付他满胸口的心疼。
他们都安静下来,看着天空,星星不多、月亮不圆,今晚的夜空并不精彩。但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他们在月下、在树上、在只有他与她的空间。
隔天清晨,他们搭七点的高铁回台北。
田蜜刻意装得像无事人,话题一个接一个,从演艺圈新闻到政治新闻,嘴巴不休息,也不让脑子有闲暇,就怕一旦出现闲暇,就不由自主想起分离。
由南到北,一站经过一站,他们终于回到家里。
进屋,她忙东忙西,整理行李、洗衣服做饭,十一点钟,他们一起吃完最后的午餐。
她给他一本相簿,里面有她疯狂拍照留下的作品,她打开他的医箱,塞入满满的伏冒热饮,她企图多做一点事情留下痕迹,却发现时间已经迫近。
送他出门时,她在笑,可是眼眶很红,不停吸着鼻子,还倔强地不断向他解释,她不是伤心而是鼻子过敏。
她在家门口对他挥手,说:“一路好走。”话说完,马上猛摇头,嘴巴呸呸呸好几下。
他问:“怎么了,吃到沙子?”
她扁嘴回答,“那是对过世人们的祝福,不吉利。”
彝羲失笑,她不是常批评古人不科学、太迷信,怎么她现在也开始迷信?是不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小心翼翼?
她说:“你要好好的,有空就多看看夜空,没空就在脑子里面想我,你可以娶个女人替你生下孩子,也可以敬她爱她疼惜她,但是,请你千万不要忘记我。”
讲到后来,她的声音硬咽,却还是强撑笑脸。
他摇头,眉心打上千千结。他怎么可能忘记她?揉揉她的发,他柔声说:“傻瓜,难过的话,哭出来会比较舒服。”
她固执摇头,越笑越灿烂,却也越笑越假。
“你要记得,我不是杨桃,我是龙眼,想到我心就要甜甜的。”
这么心酸的要求,他要怎么回答?他只能将她揽进怀里,深深地叹息。
他终于转身,送走他的是一张比哭还丑的笑脸,想起她他的心不甜,只有酸楚和苦涩。
她站在阳台上,看他走到巷子口、看他招计程车,看他,彻底离开,就像他不曾到来。
回到房间,她把自己包进棉被里,直到此刻,她才放声大哭。
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没有心疼自己的人,田蜜却哭得柔肠寸断,这时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伤心,不需要观众。
她哭得很大声、很放纵、很恣意也很任性,可不管,她就是要哭,谁说上天对她比较好,如果真的好,怎么会把一个又一个爱她疼她的人带走?怎么会让寂寞当她永远的朋友?
她缩在棉被里哭,明明还是有些热的天气,她却觉得冷,手发抖、脚发抖,像冬买在转瞬间降临。
她没有进入魔法世界啊,也没有和哈利波特当朋友,更没有受审、进入阿兹卡班监狱,怎地无缘无故遭受到催狂魔攻击,那个催狂魔之吻,吸走了她的希望、幸福与生存的渴望。
怎么办?
她才二十二岁,却已经开始期待死亡,期待来世的重逢,她竟然害怕自己活得太久,害怕光阴把她的记忆磨平、把她的感情腐蚀。
她不愿意忘记彝羲,不愿意在没有他的地方生活,他才离开一下下,她就被浓浓的思念冲击得想要自杀。
这是不对的。母亲的自杀让她知道死者身边的人会受到多大伤害,她痛恨自杀、痛恨伤害自己的人们,可她真的有强烈的想死欲望,怎么办?
她害怕、她恐慌,她不敢面对自己,却更不敢面对漫慢人生。
她该怎么办才好。
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
好!她拿起过期杂志,上面有龙华企业恶性倒闭、龙昆辉及其妻子因操作内线消息双双入狱的新闻,曾经她一读再读,读得很尽兴,曾经她看着坏后母没有化妆的丑陋面容,沾沾自喜。那对男女终于得到报应,而他们从妈妈手中掠夺的东西,也一一吐出。
这本杂志应该能够让她快乐的,但今天她逐字读过,却读不到半分欣喜。
放下杂志,她进厨房,田蜜告诉自己,应该为温柔做一顿大餐,恭喜她脱离九兽的摧残,于是她打开冰箱找菜。
可好几次,花椰菜从手中滑落,她一拾再抬,最终不耐烦地指着花椰菜破口大骂,“你给我安分一点,我今天一定要处决你。”
她拿起刀子,对它宣泄怒气,可花椰菜抵死顽抗,于是她没切成花椰菜,却将自己的食指划伤。
一句很不淑女的英文脏话出口,她丢下菜刀去找医药箱,但是她轻轻一挤,优碘居然整个喷出来,喷坏了她的白色上衣。该死,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
算了,不消毒,她拿起纱布胡乱捆绑,把细细的手指头包成粗粗的棒棒糖,很突兀的一大丸出现,要是在平时,她一定会大笑出声,可是今天,喜悦神经被哀愁谋杀掉。
好,不煮,去外面买现成的。她拿起包包,忘记衣服上面还有优碘,她穿着很血腥的上衣出门,路上有人回头看她。
不在乎!她不在乎,不管是谁的眼光通通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那对眼睛,已经回到三百年前……
田蜜走得飞快,有三次差点被大车撞,两次和摩托车擦身而过,她走到餐厅门口,点餐、付过钱,然后往回走,而餐点还留在餐厅里面。
她走着走着,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回家的路变得这么远,怎么都走不到目的地?
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周围,她迷路了啊……原来是迷路,难怪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不见……她该往哪个方向走呢?不知道耶。
这种时候绝对是大哭特哭的好时机,因为伤心、因为绝望、因为沉重得负荷不起的压力压在背上,可是,她哭不出来。
她眼底没有泪水,只有对未来的茫然,而且天还没黑,她找不到和优质好男人一起看过的星月。
干是,她站在原地等待天黑,只是她没等到天黑却先等来一场雨。
走到路树下、蹲坐在路边,她回想起那次,他在巷子口等她回家,他牵着她的手,源源不绝的热气从他的掌心向她发送。
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撑着伞在路边等她,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担心而对她吼叫,再也没有一个人会为她熬姜汤,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用温柔的嗓音对她说:“我不想当你的肯尼,也不想当你爹地。”
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她又怎么找得到回家的路?
又耍任性了,她缩着身体靠在大树下。
外公教过,下雨天不要躲在树下,会被雷公打的。如果真的会这样,是不是她就可以缩短等待重逢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