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和他跟乐乐的情况雷同。
[我受不了这种完全没有长远计画的生活,完全不按部就班的步调。我要有确实的定期存款、固定的收入、正常的作息、长期的保险和投资,他没有一项做得到。可是,只有一样,我做不到而他却做得到。]
他极力压抑的迫切,闪动在他伪装冷静的双瞳中。
她苦涩一笑,明白那种心情。
[他活得比我快乐。]
这一句淡淡地,却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灵魂。他很想轻蔑地回答,快乐算得了什幺,却发觉自己的生活已经紧绷到连挤出一个笑容都做不到。
[爸爸过世前是做什幺的?]
[他是教会的传道人。]康妈妈无奈耸肩。[我连到现在都还搞不清这到底算什幺职位。有讲道和传教的责任,却没有牧师或长老的头衔。事情做得不比人少,地位却不比人高,好象每个人都是他的老板,谁都可以对他下命令、发表高见。]
他眯起冷眼。[那里不是教会吗?]
[是教会,不是天堂。]她瘫靠椅背,环胸咧开明艳笑容。[所以你在社会上碰到的问题,教会里也会有。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人的问题。]
[但是乐乐似乎很擅长跟人相处。]毫无问题。
[她这点跟她爸爸一模一样。]笑容逐渐转为深邃的无奈。[她从小就跟爸爸比较亲,一天到晚粘在一起。爸爸疼她爱她宠她陪她,只要是她想要的全都买给她。]
[钱却是您在赚、您在付?]
[钱我付得起,可有很多钱买不到的,自她爸爸过世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幺给她了。]
感情与关怀这类东西,太抽象,太主观,没有一个放诸四海皆准的执行程序可循。
[乐乐虽然是我生的,老实说,我对这个女儿,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她很少拿自己的事烦我,所以我也一直以为她没什幺烦恼,却又常常被她突来的举动吓得不知道怎幺办才好。例如,她退出欧洲钢琴大赛的事,和她跟你结婚的事。]
安阳静得慑人。冷冷地,隐藏自己对乐乐这方面了解的一片空白。
忽然一阵细微的响声抛来,他反射性地快手一抓:一串钥匙。
[帮我个忙。在我到家之前,把你家的宝贝搬回去吧。]
他同意。已经豁出去地忍痛请了半天假,就非得把这事搞定。
安阳前脚才走,这层状似气质优雅的行政部门立即陷入狂热的喧闹中。
[康姊,你的女婿怎幺这幺帅?]
[我还以为他是下一季宣传广告的模特儿!]
[怎幺会是康姊的女婿呢?]
众家娘子惋惜哀叫。心动的刹那,也是心碎的开始。
[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幺觉得。]康妈妈孤冷地咬着低卡巧克力饼干棒,遥睨已不见安阳背影的门口招待处。[所以我绝对要他赶快把乐乐带离我的房子。]
她才不要让这幺性格的男人看见她在家中没上妆的[欧巴桑本色],宁可把女儿撵出家门,也要维护她尊贵冷艳的完美形象。
[康姊……]下属们暧昧笑吟。[你该不会跟我们一样,也对他一见钟情吧?]
[那当然。]她感慨万千地啃啃啃,埴补空虚。[他上门来提亲时,我还一度以为他是要我嫁给他呢。]
全场尖叫,热血沸腾。
里面嚣张的吵闹,连远在楼梯间的电梯口都听得见。一名男性业务员尴尬地站在高大魁伟的访客身旁,两人沉默地等着龟速电梯。
[你们这部门的上司跟下属处得真好。]安阳望着顶上楼层灯号冷道。
[呃,是啊。业务员难堪地笑笑。[因为康姊……因为她不但很好相处,人又很幽默。同样是工作,在协理手下即使也有很重的业绩压力,还是会做得很开心。]
看来乐乐的遗传,其来有自。
他就做不到。
去接乐乐的途中,他几度差点闯越黄灯。他状似淡漠,等待红绿灯时,大手却不住地缓缓抓放着方向盘。
星期五下午,哪来这幺多的人?都不用上班上学吗?
当他飞车赶抵乐乐家的独门华宅,屏息以待,却没有听见任何琴音。她不是说要回老家练琴吗?为什幺没有声音?还是她跑到什幺地方去了?
他记得她每周的行程内容。周五既没排课,也没有打工或教会活动,她不可能不在。蓦地,某种难以捉摸的不确定感,令他隐隐不安。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沉重的挫折,在他进入康家大门后,随着一阵隐约的笑声转为疑惑。
康家位于南台北的山区,原本是在建商悉心规画下的整座高级独栋住宅区,经济景气时曾红极一时,堪称当时业界皇冠顶上的宝石。可是连年的景气萧条,产业外移,失业率攀升,政局糊烂,房地产也受到严重波及。当年名贵的山区住宅群,现在冷僻如荒山野岭,不及捷运附近便利。
由于康家是倚山而建,一进屋内虽是挑高达两层楼的豪华客厅,整座房宅的结构却是往下延伸。地下一、二楼分别是卧房、书房、起居间、撞球室,各种卫浴设备,以及可观赏整座山谷绿意的大片窗景。到达最低层则是储藏室、洗衣间,和整座叁温暖室,设备齐全到堪称私人SPA中心。有时在其中泡澡之际,窗外山谷正好渐起山岚,袅袅白雾与室内热气的氤氲,仿佛融为一体,让人有置身露天山林温泉之感。
笑声就是从那底下传出来。
他认得乐乐的笑语,但另一个低沉而青涩的嗓音,他不认得。
谁?什幺人和乐乐在底下?
[矿泉水、啤酒、可乐、果汁,要哪一种?]
[沛绿雅。]
[好吧。]娇美的甜嗓有几分无奈,赤脚奔跑在木板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又这样。安阳下楼之际不忘暗怒。早就告诉她不要老是光脚丫跑来跑去,她不但不听,而且他听出她现在两脚还是湿的。
[拿去!]
[谢啦。]一阵静默。[我们什幺时候开始?]
[等我泡够了再说。]
[干嘛,今天心情这幺糟?]
[对呀。]她无奈得很。
对方邪笑。[那让我来使你心情变好吧。]嘿嘿嘿!
[少来!]娇声尖叫,惊惶警告。[手拿开!不准碰,否则我翻脸了!]
[靠,你胸部真的变好大。]低嗓赞叹。[我以前就觉得你料够多了,没想到你还在长。]
[不要乱摸!]混蛋色狼!
[你每天挺着这两团都不嫌重吗?]
[手拿开!]乐乐尖吼,真的给惹毛。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滚开啦──啊啊啊!]
一阵激烈的跌撞声,立刻引发惨痛哀号。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安阳?]乐乐傻眼。
俯压在她身上的人也愕然抬起俊秀的脸庞,直瞪安阳肃杀的阴森面容。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安阳气爆,面容狠狠抽动。
少年恶意朝他扬起一边嘴角,痞痞一笑。
[嗨,我是乐乐的初恋情人,请多指教。]
第七章
[这个是我从幼儿园起就一块混大的朋友,利百加。]乐乐恭敬畏怯地缩坐在安阳对面的沙发上,坦白招供。
可是安阳始终不说话,脸色难看却表情平淡,诡谲得令她心惊胆战。
[喂,说说话呀。]她暗拐身旁的死党,窃窃嘀咕。
[说什幺?]利百加坦然大嚷,爽飒得很。[我已经自我介绍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