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有什么事?”他没有落坐,兀自走到窗前站定,背对着纪薇妮看着外头的车水马龙。
一看见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继妹纪薇妮,心情瞬间千头万绪纷乱不已。
在他十四岁那年,父亲决定再娶,娶了纪薇妮的母亲,当时他的父亲明白的告诉他,不要他介入他和新婚妻子与继女的生活,因为父亲视他为扫把星,他身上背负着害死亲生母亲的原罪。
就算父亲已经对母亲的死感到释然,而愿意敞开心房接受另一段感情再婚,却依旧不愿赦免他的罪。
那年,父亲跟继母和年纪小他没几岁的继妹,开始过着快乐的家庭生活,也在那一年,他毫不犹豫的接受了父亲的驱逐,要求到国外读书,从此孤单一个人,和父亲这边彻彻底底的断绝来往。
直到六年前他学成归国创业,名气在商业界传开来,偶尔登上一些财经新闻的版面,这才引起了父亲和继母的注意,继妹还主动找上门来,告诉他父亲这几年身体很不好,因为中风的关系,现在有点不良于行,生活起居都要人照顾。
上次纪薇妮来找他的原因,是因为父亲老了、身体差了,她想请求他去看看多年未见的父亲,也许父亲见了他之后,身体状况会好转也说不定。
那时,他毫不考虑就断然的拒绝了。
因为他太清楚,一向视他为扫把星的父亲绝对不会想要看到他,他的出现恐怕只会加重父亲的病情。
回国后这六年来,曾经被他拒绝一次的纪薇妮也没有再来找他。
他以为自己跟父亲那边根本就是形同陌路,只差没登报断绝父子关系而已,但没想到纪薇妮在事隔多年后又找上门来。
又要叫他去探视父亲吗?
真是可笑!纪薇妮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就算她提出一百次的要求,他的答案永远跟几年前一样──
绝不!
一身黑色洋装的纪薇妮,优雅迷人的从沙发起身。“叔叔他经过长年复健,去年好多了,行动不再那么不方便,但是一年多前却开始出现老人痴呆的症状,后来经医师诊断,判定他得了失智症……”
她望着顾赫铠的背影,那身影跟年轻时的继父是多么的相似,如此血浓于水的父子却形同陌路,就因为继父娶了她母亲而让他不能谅解吗?
从独自出国念书到现在,这位继兄都不曾探视过父亲,这让纪薇妮对他有着深深的不谅解。
但心里不谅解是一回事,现在继父出事了,她有必要来跟继兄说一声。
顾赫铠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旧森冷,对于父亲的状况没有特别的想法。反正人老了难免有病痛,就算他失智症缠身,往好处想,父亲想必也忘了他这个害死他心爱妻子的扫把星儿子,心里不再对他有恨了吧!
“顾赫铠,你都没话要说吗?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亲生父亲?就算叔叔当年没有经过你认同就娶了我妈,你有必要恨叔叔恨这么多年吗?”纪薇妮火大的痛骂他这个冷情的儿子。
若不是因为这个冷情的男人,是她继父在这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怕继父万一真发生了事情却遗憾没有见到亲生儿子一眼,她根本不会来找他。
“恨?”眯起眼睛,他透过玻璃倒影看着一脸愤怒站在他身后的纪薇妮。不愧是名模,就连生气也美得过火,难怪时常上八卦新闻版面跟富商牵扯不清。
纪薇妮的美貌承袭自她的母亲,也难怪已经心如止水的父亲会爱上继母,从此从妻子早逝的阴影中解脱。
父亲早就从母亲难产死掉的阴影中解脱,而他呢?他没能抛掉童年被施暴谩骂的阴影,现在又被扣上不谅解父亲再娶的莫须有罪名,真是够了!
“出去!以后别再来找我,有关‘他’的任何事,我都不想知道!”顾赫铠连叫一声“爸”都不肯,因为他心里的确有恨。
“就连叔叔他走失了,现在流落到哪里都不知道,你也无所谓吗?你说啊!真的都无所谓吗?”她没走,难过哽咽的把噩耗告诉顾赫铠,因为母亲千叮咛万叮咛,就算顾赫铠再怎么冷漠无情、态度恶劣,都得把继父失踪的事情告诉他。
穿着黑色西装的高瘦身躯猛地一震,有一瞬间他的确心惊骇然,但也仅仅一瞬间而已,他旋即恢复冷静。
“看来你是真的无所谓,就算叔叔死了,你恐怕也不会掉半滴眼泪。”忿忿的转身,纪薇妮走到沙发前拿起香奈儿皮包,昂首阔步的走出会议室,头也不回的离去。
她今天根本就是白跑一趟。
以后,她再也不会踏进这里,叔叔的事她会跟母亲想办法,无论如何都得找到他才行!
纪薇妮走了,顾赫铠这才缓缓回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空气中飘散着淡淡香奈儿香水的余香。
他的父亲成了失智老人,一个痴呆的失智老人一旦走失了,除非好运的遇到善心人士送他到警局,否则很难找得到。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揪紧了起来?为何会为那个视他为罪人的父亲感到担心?
他已经跟父亲断绝来往了,是父亲不要他这个儿子的,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担心父亲。
对!没有任何理由,也没必要。
顾赫铠压抑下内心的惶然不安,走出会议室时又是一派的冷静,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埋首在公事上。
他逼自己专注处理公事,什么事都别想!但却感觉心口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脑海里无法控制的出现父亲的影像。
父亲没有对他笑过,永远都冷着一张脸,总习惯对他拳脚相向……
甩甩头,极力甩开小时候不愉快的记忆,他跟父亲已经有十六年没见面了,对父亲的记忆只有他年轻时的模样,现在呢?他是胖还是瘦?曾经俊雅的脸上早已经满布风霜了吧?
人总会老的,父亲得了失智症,一定把他这个令人厌恶的儿子给彻底的忘了。
这样也好,他们父子俩再也没有任何的牵扯了。
顾赫铠冷冷的笑着,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眼神里浮现着一丝挣扎和犹豫。
*
感冒缠了徐晓茉整整一个星期,顾赫铠的童年遭遇也让她一直处于闷闷不乐的状态。
为了不让自己一直深陷于忧郁难过的情绪,她总是强打起精神工作,好不容易感冒逐渐痊愈,早上她跑了一趟出版社,交出她撑着病体赶着修改好的图稿。
现在图稿全数过关,接下来她没有任何新工作,暂时可以好好休息,她的心情也随着感冒痊愈和工作搞定的关系好多了。
还有,她也想通了一件事,顾赫铠童年的可怜遭遇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告诉自己不该继续耽溺于同情和难受的情绪中,她该为顾赫铠做点事,她要用爱来弥补他过去曾受的伤。
心里有了决定后,她心情豁然开朗,一整个放松下来,前几天的阴霾早已消失无踪,此时她的心情就像外面一样艳阳高照。
今天天气更热了些,中午时气温还飙高起来,简直是热得让人不断冒汗。
徐晓茉赶紧躲进捷运车站里头,迫不及待搭车前往顾赫铠的公司,打算把心里的决定告诉他。
搭着捷运来到了信义区精华地段,“GV顾问公司”在这附近其中一栋新颖的商办大楼,租下了一个将近百坪的楼层当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