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矮木条椅上,一丛紫鸢尾前,人与花相衬托,好似一幅画。
花是梵谷画笔下的紫色鸢尾花。
人是面容俊朗、眉间微忧的男人。
看见陆静深的当下,宁海停步不前,显然他也察觉到她存在,原本放松的身躯微微一僵,坐得挺直。
对峙半晌,忽然一声轻咳介入这幅画中。
一个拿着修枝剪的草帽大叔从一旁的花丛中站了起来,斜瞥宁海一眼,又看了陆静深一瞬,而后再咳一声,看着那鸢尾花丛道:
“晚了一点,好在还是开了。大自然就是如此奥妙。”
说的是花,却若有所喻。像寓意深远的日本俳句,松尾芭蕉一流。
宁海笑咳一声,叹了口气迈步上前,蹲下身看着那紫色花朵道:“嗯,开得不错。鸢尾不好种呢。”
“没办法,先生喜欢。”刘叔说。
“喔。”宁海轻应了声。
两人当陆静深不存在那样,聊了一会儿的花。而后草帽大叔又像刚刚出现时那样突兀地离开了。
回过头看着默然如一座沉静山林的陆静深,不知道为什么,宁海想起玛莉对她说过的话——
把你看见的事物与他分享。
把你体会到的感觉与他交流。
把你的心门打开,容许他进入其中……
不行,她做不到!
她转身想跑。
他却在这时候叫住她。
“宁海。”
短短两字彷佛敲在厚重的坚冰上,铿锵有力,冰裂之痕迅速曼延,将她的心一分为二。
一半的她想装作没听见,继续逃跑。
一半的她却不能容许自己逃避,于是她转过身,看向他的同时,清楚听见心底冰层的崩裂……她陷下去了。
“你要去哪?”陆静深问。
宁海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去照相馆拿冲洗好的照片。”不确定他对她已探知多少,她保守地回答。
“嗯。”他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可以走了?”从没向人交代行踪的习惯,此时话说起来嘴角竟有点发涩。
“不行。”
宁海讶异地再次眨了眨眼。“不行?”从什么时候起,她要去哪里居然需要经过别人同意?
“三天前,你的‘失踪’才让陈嫂担心到睡不着觉,我不希望你这回出去又发生类似的事情。”
他语气好平稳,若不是看见他放在腿上的左手紧紧捉着右手,宁海还真会被他给骗了。
“所以呢?”宁海眉色略挑。“你不会要禁我足吧?”
禁足?陆静深嘴角微微一撇。“山路不好走,你可以请王司机载你一程。”
“我喜欢散步,陈嫂手艺太好,我这阵子吃多了,需要运动。”虽是借口,但需要运动倒是真话。
见说不动她,担心陆云锁或者主家那头会再有动作,陆静深忍不住拧起眉,可一时又不知道还能怎么劝。若是一般夫妻,他可以拿出丈夫的权利阻止她,可偏偏他们又不是那种可以互相劝告的夫妻。
等了半晌,见他不再说话,宁海说:“没意见?那我走了。”
她方转身,他已站了起来跨步上前,伸手捉住她。
“宁海。”他皱着眉唤她。
“还有事?”觉察出一点趣味,宁海暂时放下自己心头的烦忧,转身去面对他的。他看起来很困扰,也有一点挣扎,表情十分有意思。
紧握住她手肘,陆静深拧着眉头道:“你手机几号?”
没想到他会问,宁海错愕了片刻,随即犹豫起来,不确定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转念一想道:“我没有手机。”好了,解决了。
“说谎!”他啐声拆穿。“好了,快给我你的手机号码,你要去哪我都不会再管。”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一晚的经验。为一个不想为她担心受怕的人担心,实在不是很好受。
“你要我手机号码做什么?”她明知故问,就是不想给。
“陈嫂要我问的。”他飞快地找了个借口。“她怕你又无缘无故不回来吃晚餐,白白浪费了一桌好菜。”
好个借口,这借口连宁海都无法拒绝。“也对,那就给吧。你等一下,我找笔。”说着,还真的在包包里翻找起来。
翻了片刻,她拿出一支蓝笔。“你手给我。”
他警戒地问:“做什么?”
“我手边没纸,当然是要将号码写在你的手上啊。”
陆静深不是听不出她话里的戏谑,却还是乖乖伸出左手。谁教他此刻身上也没有纸。
捧着他手掌,宁海细细端详了他的掌纹半晌,才低眉在他大掌上写了几个字。
原子笔尖锐的笔触一画画划过他掌心,竟像情人的爱抚,微刺,带了点麻痒,令他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察觉到他抖了一下。她抬头问:“冷?”
他不高兴地蜷起手指。“写好了没?”不就几个数字,怎么感觉好像要写到天荒地老?
笔尖沿着他掌中纹路挑勾浅划,似她嘴角微勾的弧度。宁海笑道:
“写好了。这笔是水性的,先别碰水。号码已经给你,我出门了,再见。”
陆静深还来不及阻止她,宁海便跑得老远,捉不住了。
他收起左掌,片刻后终于察觉哪里不对劲了。
她欺负他看不见!
她将号码写在他手上又怎样?他还是看不见啊!
要他摊开手让钱管家他们把宁海的电话号码抄下,不等于告诉他们,他对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手心缓缓捏成拳,决定等她回来后让她再亲口将号码告诉他一遍。
“宁海,我该拿你怎么办?”他低低一叹。
第8章(2)
自三天前她“失踪”起,一切都乱了调。
原以为她会嘲笑他大惊小怪,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一句话都不说,彷佛在与他进行一场角力,谁先开口谁就输。
他有他的心魔,难道她也有?
愈不想将她放在心上,就愈是无法忽视她。
更别提这次的事件,让他窥见了宁海从不为他所知的一面。
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寻常拜金女子,哪里料想得到,她竟然会愿意为育幼院的孤儿尽一份心力。
过去对她的负面印象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只知道无论如何,他再也不能当她是个屁了。
况且她,其实……很香。
那野花般的气息,浑然不似先前在姨母葬礼中,曾让他频频皱眉的那种人工香精的气味。
让他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因为她太常穿梭在山间小路,才会沾染那种香?
香到,即使她这两晚没睡在他身旁,依然扰他的眠。
宁海回来晚了。
本想拿了冲洗好的照片就回来的,但后来决定还是先送到育幼院去给院童,后来又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因此回来晚了。
她很清楚她在拖延。
现在这情况……已经超出她所能掌控的局面,她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事情会变成什么景况。
本来她不过是想激一激他,让他振作起来,就算双眼真的再也看不见了,至少仍该学会照顾自己,不必事事依赖别人。
这世上失去视力的人何其多,他已经比一般人幸运,起码他生活无虞,不必烦恼下一顿饭在什么地方。
玛莉将他托付给她,想必也不是要她供养他,不过是希望他能重拾以往的自信,让日子过得快乐一些罢了。
既然不比别人辛苦,再要无病呻吟可不值得同情。
的确,她的心是有一点硬。甚至她还希望再硬一些,才不会有任何柔软的角落让人一掐就痛。
宁海没有察觉到,自己这想法已经有一点像现在的陆静深,因为怕受伤,所以拼命让自己的心无动无衷,拼命不在乎。或者她下意识里也清楚这一点,只是还无法承认,怕面对不了自己,只好一味自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