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知道的我都问了,现在,你可以停止改变我的人生,让我回到丑陋的现实世界吗?”
突来一句含带怨懑的要求,震慑了拜伦的心。她仰睐的神情是那样的无奈与绝望,宛若看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疏离而毫无感情,晶莹大眼中蕴藏的索然生气似乎一瞬间被谁强行掠夺,徒留空泛的惘然与深浓的疲倦。
没错,知悉一切内情之后,她当然不可能再用那样完全信赖,愿意奉献一切的无惧目光面对他,可以想见,他亲手在她心中割下的伤口有多深、有多重。
“这里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渴望踏入的传说之地。”拜伦状似玩笑地扬起嘴角,掩去自喉间涌上的淡淡苦涩。
罗蕾莱面无表情的回覆,“这种无聊的玩笑,你拿去哄给白痴小公主听吧,什么传说不传说,一点也不适合我这种路人甲,恕我敬谢不敏。”
多亏了老怪物和忠心的莫里斯太太,透过他们的嘴,让她知道关于拜伦复杂的身世,知道他来自一个像是电影中的那种杀手家族,更是被家族驱逐的叛徒之后,因为听从施奈德的指令而突击家族某个重要人物失败,辗转被带回家族管训。但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像是床边故事,荒谬且难以置信,而她,只是个听故事的局外人,并不属于书中,更遑论安插一个角色。
见拜伦蓦然陷入沉默,面色阴沉地转开目光,罗蕾莱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蠢话,莫非太有自知之明也犯了错?
“你……”真烦,她厌恶这种沉默对峙的氛围。
“你后悔吗?”他率先问道。
“你指的是什么?”这没头没脑的问法教她怎么回答?对于他习惯性的戏谵愚弄,她觉得好疲倦,不愿再多作回应。
“那晚,你原本有机会逃离这些混乱,可是你却回头看了我。”
“何必多问?你不是早料到我一定会犹豫的回头?”罗蕾莱自嘲的微笑,感觉像是自己再捅伤口一刀,痛得麻痹,丧失所有知觉。
啊,还真是感谢他,让她清楚了解自己有多么愚蠢无知,以为相信直觉不会出错,又以为像你的人不会伤害她。
拜伦无比阴郁地眯深了幽眸,仔细端详着她。
罗蕾莱只是静静地扭开头,选择漠视他专注的凝视。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补偿?”
终于啊,她早臆测到这个男人不过是基于利用了一个倒楣鬼的小小内疚而不肯松手,有这个必要吗?对于她这种无足轻间重的小配,还谈什么补偿?
“我要那把琴。”她只想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它属于罗兰。”他扬眉回扔一记大铁板。
当下,两人互以眼神交锋,一方怒瞪迎战,一方不置可否,谁都不愿意退让。
“好,你可以带着它,但所有权仍在罗兰手上,如何?”
“随你的大头便!”以为现在是做什么买卖吗?真是莫名其妙!
“第一次看见杀人场面,感觉如何?”他问话的口吻更像是“这杯红茶味道如何。”
“不怎么样,刚好让我彻底清醒一下,知道你这个王八蛋有多可恶、多危险。”
“怕?”
“怕?”大大的冷笑一声,罗蕾莱愤恨的意味表露无遗。“我连一秒钟都不愿意与你待在同一个空间,连一个字都不想浪费在与你交谈上,如果你要归纳成是害怕的话当然也可以,不过我很清楚,这不是怕,而彻底的厌恶!”
顿时,周遭满是沉重的氛围,沉默不语的拜伦又拿那双夺魂的眼眸紧锁她的冷然。
“你休息吧。”
“不!现在、立刻、马上就送我回家!”她抓起枕头扔向门把,阻止拜伦开门离去。
拜伦冷峻的眯眸,情绪已然失衡,语气极为恶劣,“你还有家可归吗?”
罗蕾莱的大眼蓦然掠过一丝受伤的神情,但旋即又让沸腾的愤怒粉饰,她再也不会让这个人用心理战术击溃她!
“圣心育幼院就是我的家!”该死的王八蛋,故意踩她的痛脚,可耻的浑球!
“你需要休息。”拜伦瞪着这个不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的小蠢蛋。
她让施奈德老头禁锢过久,瘦弱的身子严重营养不良,再加上溺水,无疑是雪上加霜,晕厥的这段时间里甚至数次探不到脉搏。
罗蕾莱忿忿的瞪着他,“不需要你假惺惺,我不屑留在这里,更不屑接受加害者的怜悯,你也别把我当成受害者看待,我只是刚好倒楣误信了一个王八蛋的甜言蜜语,既然命还在,那就没什么损失!”
“说够了吗?”拜伦的怒焰不亚于她的,飞扬的俊眉全皱在一块儿,猝不及防地欺近她身畔。
罗蕾莱水眸倏扬,泄漏了些许暗藏的脆弱,但小嘴依然不肯停战。“我连跟你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嫌脏,快点把我……”
一再惹恼人的话猝然被截断,他竟然会使出这样的好招,她始料未及,大大的眼睛不曾眨一下,直瞪着她极近的另一双深邃的眼。
半晌,腥热的液体漫过两人的唇,逼迫侵略者不得不暂时鸣金收兵。
拜伦看着咬破了唇的苍白少女,眸光深沉。她连一个吻都如此抗拒排斥,甚至宁可借由咬破自己的嘴唇来遏阻他断续这个吻。
蓦然,他胸中的那颗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灼热的鲜血浸蚀了一直不愿承认的陌生感情,当下醒悟了一件事——
他,扼杀了另一个自己。
罗蕾莱只是淡淡的以手背抺去唇上的血,倔傲含痛的固执目光再也不看他一眼,像是急于仍弃一个羞耻难堪的回忆般,不曾再回首。
第7章(1)
将熨平的忧伤整齐摺叠,逐一拾掇曾失落的欢笑;多余离情就别带,携走曾余留的温度,别让它再肆意留恋忘返;城市太灰太暗,光明何方?
彼岸可有天堂?
捕捉下你曾笑过的弧度,填起行李匮乏的隅。
信箋上,有那年盛夏蝴蝶坠死的印痕,一如死寂的心。
将哀愁一叠叠剪花,充当一枚枚寄往天边的邮票。
收信地址走无望,邮差是明秋晚风。
愁呵,是唯一盼望。
午后,一阵挟带浓烈惆怅的秋风拂袭而来。枫红色的书签自腿上摊平的英文杂志悄然滑下,静躺在满是锈斑的公车地板上,书签上的中文诗句格处醒目,特别是,众多乘客里,唯独书签的主人与这些文字同样来自东方。
这站上车的一名乘客正要穿越第一排座椅时,眼角余光恰巧暼过地上的书签,思忖几秒后,他俯身拾起,淡郁格调的书签躺在宽大的掌心中好半晌,最后夹回主人腿上的杂志中。
始终不闻道谢声,只因书签的主人正睡得酣甜,独占两人座的单薄身子显得娇小,黑色缀珠的贝蕾帽下,短薄贴耳的俏丽短发洒脱清爽,吊带牛仔窄裙配着黑裤袜与简单的帆布鞋,单纯而平凡。
公车驰驶在秋阳下,两旁的白杨树垂下蓊郁繁茂的树叶,拂掠过车顶时发出一连串的寒翠声,仍未惊扰睡沉的东方乘客。她双睫密掩成两扇弧形的暗影,不知作了什么样怪梦,秀气的双层越蹙越深。
须臾,突来的一根拇指搓揉着皱起的眉心,冰凉的触感蓦然惊醒了困在一场恶梦中的虚渺意识。
东方女孩倏然睁开眼,倦困的大眼愣然的张望,除了额前的刘海,以及两个顽劣的小鬼头不理会司机的制止,持续推挤扭撞的嬉闹画面,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