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招喜看着他,突地笑开,往他胸口一拍。“早说嘛!”这下她不但交出银两,看妇人手上抱了个女娃,还特地多塞了两锭。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她总认为有能力的人就要自己攒钱,不能依赖他人。但老弱妇孺则不同,因为他们不是不攒钱,而是没有能力,这是可以体谅的,也正因为如此,她当初才会选择扮男装干活,比较不会遭人欺,饷银也比较高。
私心里,如果她有能力,她当然也想帮人,否则当初她怎么会允许娘老是胡乱捡东西回家养?
眼角余光瞥见又有个身强体壮的少年走来,身穿简单青衣,看起来身家不宽裕,但也绝对过得去,于是她眯起眼,不太情愿给钱的当头,却蓦地发现那人长得还很面熟……
“从善?你怎么来了?你不可以领赈金,我会拿钱回家的。”
既然皇上已经允诺宽待她的家人,她的家人当然就没有权利拿走半锭赈金。
“……我不是来领赈金,我是带娘来看你。”阮从善无奈地看着她一身锦衣华服,立刻明白她被拆穿了身份,而且……看向她身旁的男人,他更加确定刚刚老远看见的并不是幻影,皇上真的是姐姐带回家的那个小双子。
“娘也来了?”阮招喜喜出望外地往后看去。“娘!”
喜娘怀里抱了个男童,笑眯眯地走来。“哎呀,招喜这装扮真是美,和我年轻时可真是像极了。”
“娘……”阮招喜害羞地垂下脸,不知道要怎么跟家人解释她在宫中的奇遇。
可喜娘怀里的男童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说:“才不像呢,大娘比较漂亮。”
“臭蜻蜓!”阮招喜立刻眯眼瞪他。
“……青廷?”
忽地,青羽低喊了声,阮招喜不解的看向他,耳边便听见老被她骂臭蜻蜓的男童幽幽出声。
“……父皇。”
“嗄?”她再度呆掉了。
一场赈灾,谁也没想到竟会演变成一出父子相认的戏码。
青羽这才知道,原来他始终找不到儿子,竟是因为他早被喜娘救走,带回家中静养了。
转眼间,阮家人竟成了皇朝的大恩人。
青羽当机立断的将他们全带回宫中,差来新任宰相商议,最后封阮从善为太子侍读,喜娘为三品治国夫人,赐华宅一幢,美鬟数名,而阮招喜则封为钱妃,所有事宜特地要阮招喜领命去办,并特地准许她明日再回宫,打算让他们一家三口暂时小聚一番。
而流落民间许久的青廷太子自然回到东宫,青羽也差来太医,确定他的身子是否已完全康复。
“启禀皇上,太子身子无碍。”许太医看诊完毕,如是道。
“是吗?”他松口气。“下去吧。”
“下官遵旨。”
他坐在床边,直盯着回宫后便一言不发的儿子。
“父皇已经有多久没好好看你了?”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失职的父亲。
他明明曾在招喜家中看过他的背影,听过他的声音,却没有认出他,只因他已经许久没见到这个儿子,根本不知道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如今仔细看他,才发现他的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然而他看自己的眼神,却跟看个陌生人没两样。
“……大娘……”青廷细声咕哝。
“你想找阮大娘吗?”
“嗯。”
“她待你很好?”
“嗯。”青廷用力点头,却始终不看他。
“廷儿,父皇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了。”青羽俯身,将他紧搂住。他的母妃亦是被毒死的,所以,他可以体会儿子想要从其他人身上寻找母妃的影子。
“往后不会了,父皇会保护你。”
许是他的话打动了青廷,只见他唇角抽搐几下,忍不住嚎啕大哭。
“父皇……母妃死了、秀儿也死了……我好害怕,秀儿要我赶紧走,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泪水一旦淌落,就再也止不住,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担心害怕一并哭尽。
青羽搂着他,让他放松大哭一场,别将痛楚压抑在心。
“那晚,我和秀儿在殿外花园走着,结果淑妃来了,皇后也派人来了,却突地听到殿内有东西打翻的声音,秀儿带我跑到殿内,就瞧见母妃躺在床上吐了好多血,母妃说晚膳有毒,有人要下毒手了,所以要秀儿赶紧带我走,秀儿本来要带我去找父皇,可是通往前廷的路全都有人挡着,所以秀儿只好带着我往北走,一路上我还跌倒,是秀儿抱着我跑的。”
那一夜对青廷而言,是生死存亡的一夜,他记得份外清楚,就连那一夜的寒冻,他都忘不了。
他一直恐惧着、压抑着,常常在夜里惊醒,全都是大娘搂着他,唱小曲哄他入睡的。
“淑妃也在场?”青羽一愣。
“嗯,淑妃陪母妃一道用膳,后来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进殿,送了母妃一个香囊。”
“那淑妃是何时走的?”
“不知道,那时候一团乱,我不知道……”他扁嘴哭断肠,惹得青羽万分不舍地替他擦去泪痕。
“没事、没事了,有父皇在,父皇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沉声保证,哄着儿子入睡,心里却疑猜渐生。
第9章(1)
当阮招喜领命,带着娘和弟弟迁入华宅再返回宫中时,竟得到教她难以置信的消息。
“皇上摆驾芙蓉殿?”眯起水眸,她瞪着眼前看守拂月殿的小太监。“你确定?”
“回娘娘的话,奴才不敢骗娘娘,皇上确实是摆驾芙蓉殿。”小太监颤巍巍地垂下脸,最后干脆跪下。
阮招喜的心乱作一团,但她仍力持镇定。“起来,怕什么呢?”
“娘娘?”小太监戒慎恐惧地抬眼。
“……是敬事房前来接驾的?”她问得极轻。
“是。”
沉痛地闭上眼,她低声说:“下去吧。”
“是。”小太监如获大赦赶紧离去,就怕惹祸上身。
坐在锦榻上,阮招喜有点恍惚地盯着寝殿内的四柱大床。
昨晚,他们才在这张床上恩爱过,他也说过从今以后只要她一人,为何……不过是一天的时间,承诺便转眼成空?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独享他的情爱,可是她真的无法容忍和其他嫔妃共享他,更无法想像他拥抱其他嫔妃的样子。
可,这就是后宫的规矩,是不?
这是王朝的律例,皇上必须坐拥后宫,充实子嗣,然后……再眼睁睁看着后宫不断上演夺位争斗的戏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这算什么?
他特地给了她一夜的时间与家人小聚,然而她提早归来,迎接她的竟是他的偷情……不,他没有偷情,身为皇上,这是他的责任,她无权责怪,还必须闭眼纵容!
她厌恶这种感觉。
以往,她特地牵芙蓉殿这条线,那是因为她确实发现他会在芙蓉殿内多待片刻,如今他临幸的依旧是淑妃……要说他对淑妃半点好感皆无,她绝对不信。
他可以多情,她不能;他有他的责任,她没有。所以,她可以选择放弃这样的生活吗?
她不要每天过得战战兢兢,更不要自己的孩子像他,像青廷,在宫中活得那么艰辛,日夜在险境中求生存。
一滴泪掉得仓卒,在金红锦织宫服上晕开,就连她自己也错愕了下。
“唉,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早知道的事,不是吗?”阮招喜挤出自嘲的笑,眼泪却掉得更凶,最后索性闭上眼,无声哭个痛快。
大哭一场之后,她的心思更清明,也更加确定自己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