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可是这里有很多是半成品!」
「不要了,统统丢吧。」她利落地将玻璃盆内的硬面团、圆钵中打糊的鸡蛋、砧板上切得奇形怪状的小黄瓜及胡萝卜,狞然倒往厨余口,再将餐具全丢往大开的水龙头下。「快快快。跟我聊天是OK的,但手请不要停。」
晨晨还来不及为自己的一番苦心感伤,就被娉婷迅速的行动节奏影响,手忙脚乱起来。
「杨的案子……」
「很惨。所以他如果忙到今晚没空回来,表示这案子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他很早就回来,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尽量别去惹他。脚移开,让他们拖一下地板。」
「好!」可是,她要把脚移到哪里去?现在佣人正趴在地板上擦拭洗刷,无她立足之地呀。转望娉婷,企图求援之际,才惊见她早已一屁股坐上洗碗槽旁,悬着两脚清理起槽中的杯盘狼籍。速度有够快的!
「把瓶瓶罐罐的盖子都找出来,全部盖回去再归位。」
「好的,找盖子!」找盖子……她好像有什么比盖子更该找的,却没空去回忆。
「没空等锅碗烘干了,用厨房纸巾直接擦干吧。」
「好……」晨晨伸着两手接她抛来的整筒纸巾,却被纸巾打中脸鼻,才掉入她的接捧中。
「离开料理台,我要洗台面。」
「OK!」那她要去哪里擦湿答答的锅碗瓢盆?
「你的Notebook 。」
「谢谢……」晨晨抓着一大筒纸巾,捧着她传递来的Notebook ,左右为难。这个……该先放到哪里去?
「不要走出厨房!」娉婷细声细气却果断有力地喝止。「你的脚上踩满了地板的油渍,再走出去会导致灾情扩大。」拜托,光搞定厨房就一个头两个大,别再增加麻烦。兵荒马乱之际,人人忙碌匆匆,按着娉婷的指令行事。只有晨晨,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半个钟头之后,窗明几净,干爽亮丽。气派的厨房彷佛不曾有人糟蹋过,一直维持着卓越的品味,及雍容的格调。
「走吧,我们去廊外休息。」娉婷优雅地拍净双掌,欣然转身而去。
突然紧凑的压迫感,又突然松弛和缓。娉婷切换步调的速度飞快,晨晨却连脑筋都还没转过来。她傻傻步往入夜后凉爽的廊外桌椅,佣人们刚好端上透明暖热的花草茶及一小钵新鲜生菜。
「娉婷,我们待会的晚餐!」
「就在这里啦。」她坐在椅上伸展四肢,舒懒徜徉。
「就这样?」花草茶,几片菜叶?
她的呆怔,反倒令娉婷大愕、直直回瞪。「你有吃晚餐的习惯?」
谁没有啊。
但娉婷的反应,让她警觉到,自己最好别再满口笨话,自暴其短。
「噢。」娉婷逐渐回神,双瞳却仍是傻愣。「抱歉,我马上请他们为你准备!」
「不用不用,我是逗你玩的啦。」哈哈哈。
「我哪可能吃那么多啊。光是昨晚那一餐,就够我绝食一个礼拜,热量超高的说。」
「去健身房狂跑两三天就行了。」她怡然垂眸,小啜热茶。
晨晨愈笑愈干,不自在地入座,也学人家装优雅,浅尝索然无味也没有加糖的茶水。这就是娉婷的晚餐?
能力的落差、生活态度的落差、格调的落差、层次的落差,让她尖刻地感受到在娉婷面前,她什么都比人差。她对这种劣等感一点也不陌生,只是很久没经历过了。但娉婷似乎触动到她某些心中潜藏的弱点,突然渺小卑微起来。
娉婷很悠哉,她却很不安。
「那个呃,娉婷你也是泰国华侨啊。」
「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我在温哥华长大的。」
「喔。」她干笑,不知生菜在毫无调味的状况下,该怎么啃。「可是你的泰文好溜,学很久了吗?」
「没有。两年前杨还在作我的特训教官时,把我带来这里住过一阵子。平常闲着没事,我就到处跟人聊天,不知不觉就学起来了。泰文本身并不难学,你也可以试着练习。」
她没胆回应。自己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闲得发慌,却从没想到要学些什么
「娉婷,那gig是什么意思啊?」
猛然回应她的,是娉婷狠抬冷锐的瞪视,瞬间变脸。
「为什么问这个?你是刚才听到了什么吗?」
糟糕,自露马脚!
第八章
晨晨在曼谷陷入危机的同时,远在台北的老家,另有一番危机正等着她。「姨,这是我妈要我拿给你的会钱。」女孩在玄关一面以脚跟脱鞋,一面朝阴暗的屋内高呼。「姨丈呢?」
「小区大学办讲座,请他当特别来宾。」仔仔细细数点信封袋内钞票后,妥妥当当塞入口袋内,手掌在俗丽围裙上揉两下,继续握回锅铲。
「会有车马费吗?」
「就算有,还不是倒贴钱?」文人雅士的交际应酬,男人们的义气相挺,花出去的钱总比赚进来的多。「要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我妈今天煮咖哩,我得回去捧她的场。」
老旧公寓一楼深处的厨房,日光灯管就算没坏,开了还是暗,阴沉沉、油腻腻地闷着中产阶级的气息。抽油烟机的激昂噪音媲美轰炸机,与下锅热炒的青菜爆响轰成一片,相互较劲,辅以锅铲的泼辣翻腾,热闹滚滚。
大势底定,抽油烟机一关,顿时死寂,徒留香气。「我本来想找姨丈谈谈的。」
「谈什么?」她开锅盛饭,自然而然地递给说不吃却也吃的女孩一碗,又照女孩吩咐地挖掉一半;淀粉类吃多了容易胖。「我觉得晨晨在法国游学的事怪怪的。」
「她不是都有跟你通E-mail?」连晨晨在法国传来的照片都还是这位表妹烧给长辈的。
「但这一年多以来,我从没跟她打电话成功过。」不是占线中,就是没人接。
「我有在MSN上问过她,可是她敷衍得好明显。」
「随便她了。」那孩子愈大愈怪,小时候明明很可爱。「你咧,研究所读得怎样?」
「我才刚考进去就已经在担心毕业后该怎么办。」景气差到让她只想继续窝在学校里;不是因为爱念书,而是怕出社会。「晨晨就比我好命多了,获得游学赞助奖学金,可以学法文,又可以增广见闻,回台湾后不怕找不到工作。」
「找到了照样会被你姨丈念。」四季豆在嘴里的哼声中味磁响。
「那是姨丈表达关心的方式吧。〕
「是喔,谁受得了那种没完没了的嫌弃。」连在旁边听的人都嫌烦了,何况是当事人?
「晨晨明明就很有才华,是姨丈一直看不上眼,硬逼着她去跟人比那些很无聊的事,完全扼杀了她的可能性。」
「我倒宁可她别去发挥什么可能性,稳稳当当地找个公家机关的职务,按时工作定期领薪直到退休就行。我们没那个本领去养什么旷世奇才,你也不要再怂恿晨晨作那种大头梦。」
「可是,那样的日子不是很无聊吗?」
「你想过得精采丰富,那你自己去走那种路啊。」不要自己贪图安稳,却老鼓动晨晨去冒险犯难,满足自己的刺激咸。
「姨好现实喔……」
「你呢,还不是一样?」尽得母系现实的基因,一脉相传。「晨晨那个笨脑袋,就跟她爸一样。」
姨还是老样子,不开口的时候,是风情万种的大美女,可是一开口就令人退避三舍。姨丈也是怪人一枚,总妄想着自己是怀才不遇的大人物,处处走路都得有风,讲话就像总统致辞。只差万民拥戴,挥旗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