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雷萨朗不愿回头,尽管停了步伐了,仍以背身相对。
他静伫,似沉吟着某事,开口时语调低沉微窒,徐慢问:“所以最终目的,是为了试我吗?要我再如何气恨,也得守住自己的承诺?”
他没要她回复,亦不需她再作解释,毕竟问题的答案再清楚不过,他终于弄懂她可恨的心思。
胸口鼓动加剧,夺美花的呼吸变得促急,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听见他低低笑出,华中淡透倦味和嘲弄。
“楼主放心,这诺言我定然守到底,不会辜负阁下。”
道完,他重新拾步,他这沉稳步伐没入夜中,那件未解下的披风随乱风飞扬,在他身后猎猎飘荡。
花夺美倚门凝注,忽也低低笑出。
她笑,垂颈摇了摇头,内要怨谁,只觉自个儿这性情委实让人不敢领教。
岛上的夜色在此际如覆染一层薄胧,极目远望,看不到尽处,祈福香的气味弥漫,深深浓浓……
第8章(1)
说是金秋时节,南洋多岛海域在白日时仍万里无云、蓝海成碧,顶多就早晚时候风大了些,再有所不同的,便是一入夜后,秋气化成的烟瞑由海面升起,笼罩岛屿,海岛的秋月夜总朦朦胧胧,有奇邈味。
今夜十五月圆,在江南故乡是月圆人团圆的日子,来到南洋异邦倒无这样的习俗,即便这般,仍可寻些有趣事物自得其乐一番,才不辜负大岛上这枚旖旎得犹如幻梦的华月。
于是,有船影在月上椰林是静谧谧地从大岛码头区挪移而出。
一出海,颇有江海寄余生的气魄,而余生就是要拿来饮酒作乐、击琴放歌才显得珍贵。
楼主一声令下,小婢们立即七手八脚的布置起这艘能容三十人左右的小型井楼船,挂上一整排精巧的流苏红绸灯笼,将井楼照得亮晃晃,摆上瓜果小食,煮着茶汤温了酒,弹唱舞秋宵,还不忘在船头、船尾等处,随俗地燃上一钵钵的神擅香祈福。
“我不怕你恼我。若是怕,一开始就不会做,一旦下手,便无悔路。”花夺美一手支颐、一手拎着酒杯,体态慵懒地侧躺在船中井楼光滑地板上。离她仅两步之距,陆丹华秀气地跑坐在锦绣蒲团上,脱下的小鞋亦整齐摆在身后,不像某楼主大人,甫上船把鞋儿给扔了,全赖贴心小婢们在后头帮忙拾捡。
“我不恼。”陆丹华摇摇头,淡微一笑。
那一日石屋里的事除当事人外,再没谁清楚内情,即便事发当下,陆丹华曾惊慌气恼过,但这些天,她心绪已渐稳。
花夺美啜着酒,美眸迷蒙,呵呵笑。
“妹子,你胆子也算大了,教我这么对待过,今晚还敢随我一块儿出海,不怕再着了我的道吗?”
陆丹华道:“楼主真有心捉弄,弄总教人防不胜防,怕也无用的。”她午后至佛陀大街的老杂货铺办了点事,傍晚时候才离开,后又顺道走了一趟码头区总仓,就在那时觎到楼主大人一行人。
楼主很强,强到教她不得不佩服。来到南洋不过几个月,楼主的当地话已说得颇好,也不知她从何处弄到一艘井楼船,连船工都偷偷雇来了,而且价钱还谈得甚是划算。月夜出海,还不忘挟带她的十二小婢,带上一切寻欢作乐需用上的玩意儿。
看着婢子在井楼里玩南洋传统的竹竿舞,陆丹华不禁笑出。连比人高的竹竿子都带上船了呢……
“丹华跟来了也好,反正今晚〖飞霞楼〗半只小猫也没,放你一个在那儿会孤单的。”再饮半杯琼浆,花夺美晃晃脑袋瓜,一头柔软乌丝散着她半身,那模样任谁瞧了都要心动,敛眸眯了一会儿,她低幽又喃……反正他也好几日不回楼,我听说了,他有时就窝在码头区总仓过夜,要不就到东大宅那儿和兄弟们挤。他为我建了一栋楼,却不愿踏进了吗……”
“楼主……”
那声温婉低唤让花夺美忽而一怔,随即回过神。
怎么了?那怪海夜太美、月夜太多情吗?她这“夺人所爱、绝无成人之美”的“飞霞楼”楼主,竟学起姑娘家伤春悲秋那一套,半死不活的模样连她自个儿都要瞧不过眼了……
甩甩头,她干脆坐起,酒气薄醺的脸容如红莲,被云发衬托得更具媚情。
“我胡乱呢喃,别理会……”香肩轻耸,挥挥纱袖。“倒是妹子你,男女间的事图个快活就好,何须把整个人赔进去,硬要和一个男人牵结一辈子,从此放弃寻觅其它“好货”的机会?哞,你瞧姐姐我正是前车之鉴,很可怜的。我把巴洛丢给你,只为让你痛快,可不是把你推给他,更非要你为了护我而委屈自己……你如今要是反悔,姐姐替你作主。
温美小脸也晕红晕红的,陆丹华摇首。“没反悔。我……巴洛他……”似乎有些词穷,许多意绪无法道清,也就抿唇不说了。
井楼里,十二小婢笑声如铃,将海夜奇清气味扫淡不少。
这样也好,此时此际不适合独自一个,那太伤神且伤身,还是欢闹些好啊……
花夺美思绪幽幽,为自己斟一杯酒,撩人姿态,浑不觉半边玉肩香露,胸前亦春光轻泄。
“主爷他……嗯……这阵子较忙碌。我听总仓的人说,爷近来天天出海,上次一去就五日,楼主若想着主爷,或者可以……”
“别提他。”
被楼主大人淡淡的三个字堵住,陆丹华没能把话说完,秀眸怔怔抬起。
花夺美屈起膝,藕臂搁在膝上支着头,懒懒色起笑弧。
“这么好的十五夜,另提扫兴之人。”
都好一阵子了,那男人犹在发怒。
这次因她而发的怒气不同小可,他怕是恨极她,恨得牙痒痒又莫可奈何,索性就眼不见为净了。看来要等到他气消,还得好长、好长一段时候吧……
豪情地咽下一大口酒,将心房无形的烧痛压抑住,花夺美爷首,蓦地哈哈大笑,笑得酣酣醉眸都湿润润的,水气迷蒙。
“丹华妹子,来来来,既都上了我的贼船,就舍命陪姐姐多喝几杯呀!今儿个是团圆夜,咱们团团圆圆在一块儿,好事好事……喝!”不由分说地硬将另一只杯子塞进姑娘手里,为姑娘斟上好大一杯醇香玉露。
“楼主,丹华酒量不好,以茶代酒行吗?啊!等等!楼主我不行————”
“哈哈哈~~”娇笑也能笑得恶霸。
东躲西躲躲不过,可怜的温顺姑娘眼见要被强灌酒了,一个略厚的女子嗓音蓦地穿透欢闹氛围,愉悦问道—
“姐姐欲寻酒伴吗?不如随我去,由吕云陪姐姐一生共醉吧?
井楼里的笑音陡然一凝。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便见一排坠着流梳的红绸灯笼下,那束发的男装女子一身灿烂艳红,面若桃花,正盈盈轻笑。
宁静夜海籍贯内掀波动,好几艘小船分从四面八方出现在夜中,船行快得惊人,无声无息,团团将费心经过的小井楼船围困。
来者不善。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去似朝云无觅处~~”似乎任何时候、任何所在,女子窈窕身段总奉行着“能坐绝不站、能卧绝不坐”的懒人宗旨。
她吟着极爱的歌调,半身酥若无骨地趴在船舱窗边,轻敛的美目亦是懒洋洋,很有可能在下一刻便会合睫睡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