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对待向让,他值得更好的回应,或许该说他值得更好的女人。
他的爱让她清楚看见自己的丑陋与不足,她没有信心能好好回应向让的爱,恐惧已变成怪兽将她一口吞没。
他离开的轻巧足音像是地狱之门阖上的声响,她被困在冰冷的地狱里,看不见未来、看不见希望。
她嚎啕大哭,哭得哽咽、悲惨、泪流不止,一阵阵灰暗的情绪涌上来吞没她,她像是要将过去被压抑没有哭出来的分一次用尽。
从小,妈妈因为工作经常不在家,长久以来是她独自面对空旷、孤寂的家,靠自己解决任何事,即使受伤了,也只能忍着痛,自己去医院包扎。
当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母亲知道了,也只是淡淡瞥一眼,叫她要小心。
从此她知道,这世界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对于爱,她已死心。
连自己的妈妈都不爱她了,还会有谁爱她?
直到她遇上张立宇,被爱的希望重新燃起,但又再次遭到狠狠的踩熄。
自此之后,她不相信爱,不相信世上有永恒不渝的爱。只是内心深处,她依然渴望有人爱她,也能让她去爱。
但为什么她不能好好地回应向让的爱?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睁开眼睛时,窗外透进灰蒙蒙的曙色。
或许是情绪大量宣泄造成的不适,她感到头重脚轻。起身走进卧室,看到化妆台上的信,她定在那儿不动,缓缓拿起信。
那是她的继父从花莲寄来的,工整有力的字迹透露此人严谨、正直的个性。他和母亲在三年前结婚,当时的她正是最悲惨、最低潮的时候,母亲的婚讯在当时犹如最大的讽刺。
那时她没出席,也不曾见过这位继父.从那时到现在,她没有和母亲见过面。虽然逢年过节时,继父都会寄来水果和信函,邀请她去花莲过节,但她一概没回应。
这次,继父一如往常在中秋节前夕来信邀请她。她原本和往年一样打算丢掉那些柚子和信件,不过,这回她却把信放在化妆台上一直看着,心里有个声音响起——
或许,该是她面对从前的怪兽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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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窗外的景象从小变大,飞机渐渐下降,转眼间就要降落在台中机场。竞芳慢慢深呼吸,闭上眼,很庆幸自己走了这一趟。
花了一天从台中坐车到花莲,当母亲和继父看到她时都吓呆了。不单单是因为中秋节还没到,她就出现了,也因为这么多年,她不曾回应他们的讯息和邀请。
母亲一见到她就捣着脸转身冲进厨房,从那声呜咽,她知道母亲正在哭泣。
那一瞬间她觉得好奇怪,因为记忆中的妈妈是从不哭泣的。
她一向冷着脸,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为所动。如今看到她哭,让竞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继父和她想象的有些出入,他和妈妈不同,脸上总挂着和煦的笑容。
当母亲捣面离去时,他脸上的温柔和包容,让竞芳恍惚中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在那儿住了一晚,和母亲、继父聊得并不多,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对于她的突然造访,他们也没有多问什么。
第二天,她起得晚,中午时,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着,她突然记起从前她也曾这样看着母亲的背影。
虽然妈妈常常因为工作不在家,但她从来没有忘记替她准备便当。
有一次,妈妈因为工作迟归,慌慌张张地一进门就冲进厨房煮东西。
那时她只觉得母亲不爱她,因为当时她很害怕,母亲的晚归让她误以自己被抛弃了。可是,妈妈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抱她、安慰她,而是跑去煮饭。她当时很不谅解,如今再想起,她才发觉或许她从前都想错了。
母亲并不是不爱她,只是爱的方法和她想的下一样。
吃过饭后,她应继父的建议,陪他去视察他辅导的农作物。从教职退休的继父,是当地农产中心的顾问。
看着他微黑的皮肤、开朗温和的笑容,她终于明白那熟悉的原因了。
她想起向让,想起他也总是这么温柔地笑着,仿佛世间没有烦恼,仿佛所有困难都能度过。
突然,她好想看到他。
她才明白,所有她害怕、恐惧的,其实并不存在。她从没有好好睁开眼看明白,只是一味地逃避,将自己推入绝望。
就像向让曾说过的,她不曾让那些男朋友了解她,也不曾试着去了解他们。同样地,她从不曾去了解母亲,也不曾试着让母亲了解她。
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重新审视自我的过程并不轻松,有太多痛苦和挣扎要面对,但这一次,她不许自己再逃避。
当她回过神来,表明要回台中时,她没有错过母亲脸上的不舍。冲动之下,她开口承诺:“有空我会再来看你们。”
她永远不会忘记母亲瞬间绽露的笑颜。
一出机场,她坐上计程车,直奔向让的家。
怀着兴奋和喜悦,她忐忑不安地看着窗外,想象着待会儿见到他,他是否会惊喜地欢迎她?
她要跟他说对不起,要告诉他她心中最深沉的恐惧和不安,还有她无法回应他的原因及苦衷。
不过现在,她都不怕了。
她已经看透心中那头怪兽的原形,她不再感受被从前的阴影威胁。
这一次,她要勇敢地对他说:我爱你……
单单只是想起,她的心就溢满幸福的喜悦。
只是这一次,换她失望了。
按着他家的门铃,却没有人应答。那一瞬,她想起向让被她关在门外的那个晚上。原来看着紧闭的门扉,是这么令人难受。
该不会她醒悟得太晚,一切,都来不及了?
终篇
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电梯,只差一小段距离,他就可以和他舒适的床铺做最贴近的接触。
终于能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结束在荷兰为期五天的考察和研讨会,长时间的飞行使他的疲累往上升级。以前他从不觉得出去参访考察很累人,可是这一次,他不但身体累,心里更累。
他知道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竞芳。
出国前,怎么也连络不上她,像在他心上绑了一块大石头。这期间,他从荷兰打电话给她,也都没有人接。
尽管心情低落,不安和烦躁让他根本无心参观那些环境优美的校园,也不想参加冗长的研讨会。
但理性的那一面,还是教他将所有心绪关起来,拿出专业的一面撑完整个行程。
不知道竞芳晓不晓得他出国去了?他露出苦笑。也许她根本不在乎了……
他把那个想法撇开,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推开家门,散落一地的信件教他当场愣住。他挪开脚,拾起那封被他踩过的信,打开,是竞芳的字迹——
亲爱的让:
你是不是对我已经心灰意冷,所以不想见我?我不怪你,全都怪我自己不好。我的懦弱将我们分开,我让从前的恐惧土宰我,也将你狠狠地推开。
我不曾细究为何我总是无法和男人维持长久的关系,朋友都说是从前的伤痕太深,导致我的恋情一再失败。
不敢面对的我,就让这个肤浅的理由搪塞过去。
直到你出现。你毫无保留的付出和受,竟然让我害怕,我怕自己无法回应你,无法和你一样付出。
可是当你失望地转身离开,我完全崩溃了。我气自己也讨厌自己这样伤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