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依依又怎样?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他迎娶凤姝吗?
寒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已经走到院子了。
冬寒萧索,枯叶满地,无人打扫,随风乱滚,满满地堆积在墙边。
没有阳光照耀,黯淡的水晶巨石边,站着一个神态沉稳的挺拔男子,似乎正在打量这颗难得一见的奇石,见到他来,忙道:「侯公子,打扰你休息了。」
「江四哥不要客气。抱歉,是我睡迟了。」
两人好久没见面了,上回见面是初夏时在衙门;案件定夺后,从此程实油坊否极泰来,侯家却是由盛而衰,此时见面,恍若隔世。
「我本来在大厅等着,」江照影略带歉意地道:「后来久候不至,就擅自往这边走来了。」
「这儿是江四哥以前的住家,你熟门熟路的,尽管看。」侯观云勉强扯出笑容。「这回你总算看到这块大水晶石了吧,再不看就来不及了,我已经找到师傅,过两天就要切——」他的话头哽住,眼眶瞬间便红了。
这是依依的主意啊。
到底有谁可以告诉他依依在哪里?他能不能有勇气跑去寻找依依?否则再待在这个处处有她影子的院子里,他简直快要发疯了。
心头紧紧揪扯着,他情不自禁地抚上冰凉的水晶石,闭眼重叹。
江照影静静地看他,让那声重叹沉缓地消逝在寒风中。
「江四哥,抱歉。」侯观云如梦初醒,再度道歉,抹了抹脸,客套地招呼道:「屋子里头坐吧。不知江四哥今天来有什么事?」
「听说侯公子要卖这宅子?」
「呃……不卖了……」整间大宅子又往他头顶压了下来,他声音变得沉滞。「江四哥你想买回去?」毕竟这才是真正的江家祖产。
「不,是二哥要买。」
「二哥?啊!是程二爷。他为什么要买?」侯观云猛然记起,既然喜儿已经和江照影成亲,喜儿的二哥程耀祖当然是江四哥的二哥了。
江照影解释道:「油坊的伙计一个个成了家,有了孩子,还有的从乡下接来家人,二哥想为他们盖房子,我们只需北边一部分地就行了。」
「我不能卖……」进了屋子,侯观云只能重述这个答案。
「我了解了,我只是过来询问一下情形。」江照影一见到屋中的摆设,平静的眼神有了一丝波澜。「我可以看看你的屋子吗?」
「可以可以。」侯观云善尽主人的职责,走在前面引路。「过来书房这边瞧瞧吧,你的书都还在,想要就搬回去。呵!反正我以前只知道玩,没空看,将来还要忙,更没空看。」
江照影淡淡一笑,目光缓缓地看过书房里的一景一物。
整间大宅子经过大肆改修,处处富丽堂皇,早已不复昔日江家的书卷气氛,唯独这间屋子仍保有过去熟悉的原貌。
这儿,有他年少放荡不羁的岁月,有他新婚燕尔的欢笑甜蜜,更有日复一口的争吵怨怼,伴着孩儿的啼哭声——
一只博浪鼓躺在书架上,他的记忆瞬间如浪涌至。当他和琬玉大声争执时,小娃娃放声大哭,奶娘赶紧摇着博浪鼓进来,一边摇着,一边匆匆地抱庆儿出去,然后他继续怒声辩解他的放浪行径……
「这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博浪鼓,咚咚摇了两下。
「果然是你儿子的。江四哥,你就拿回去吧。」
「还是留着吧。」江照影将博浪鼓放回原处,方才乍起的波澜很快便回归沉静,淡然笑道:「过去的事就留在这里。庆儿现在有一个很好的爹,喜儿也有孕了,这样的日子,很好。」
很好。侯观云恍惚地看着那张成熟稳重的脸孔。
眼眸深邃,幽静如潭,平静无波,即便历经苦难伤痛,却已然不见痕迹,仿若让风给吹得不见踪影了。
曾经跟他一样是富贵少爷的江四哥,在二十岁的年纪就遭遇家变,接着整整在外头流浪了八年,然后再像个乞丐似地回到宜城,又历经两年的磨难,如今终于安定下来,安稳地当个小油坊的掌柜。
是怎样的心境,可以让一个人坦然面对从拥有到失去、从尊贵到卑微、从云端重重地摔落谷底呢?
他好想知道。
「江四哥,我问你,当你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你怎么办?」
「听天由命。」
「可是,你没了钱财、没了宅子、没了妻儿,你不害怕吗?不会不知何去何从吗?」他激切地问着。
「是的,当我什么都没了,我会怕。我以为老天已经弃我而去了,可是当我一次又一次死去活来时,我知道,老天还想留着我,虽然我不知道祂为什么要留着我,但现在我明白了。」
「在那个当儿,你什么都没了呀。」
「我有手脚,还有脑袋,我并不是什么都没了。」江照影听出了他一再重复问话的端倪。「你已经救回令尊,也没被抄家,你在担心什么?」
「侯家信誉扫地,寅吃卯粮,随时都有破产败家的危险。」
「外面都在说,你家的舅老爷已经在帮忙了。」
「他是在帮忙没错……」侯观云顿时又觉得喘不过气来。依依不在,他再不找个人倾吐,他怀疑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江四哥,我完了,我又走回我爹的老路子了。我不愿意,可我不得不跟着三舅这样做。我不能败家,我得担起侯家的一切,这担子好重好重,重到我担当不起……呵,你可以笑我不能吃苦,但我就是不想出卖自己的灵魂,甚至因此不能娶我喜爱的姑娘。我不愿意,实在不愿意啊!」
第9章(2)
「你喜爱的姑娘?」
「不是喜儿!」侯观云慌忙地道:「江四哥,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江照影注视他,神情严肃。「我来这里,原本还要告知另一件事,没想到跟你搭到一块了。」
「另一件事?」
「两个月前,一个姑娘夜里来油坊买油,在门前晕倒了。」
「什么?!」侯观云的心在狂跳。
「她晕倒的原因是癸水血崩,大夫说是喝了打眙药,但她并没有身孕,她是被迫喝下的;另外,她身上有很严重的鞭伤,动手的人十分狠毒,每一鞭都打在姑娘家胸口和肚子皮肉最脆弱的地方。喜儿看了,一直掉泪;小梨气得说要去告官,却让那位姑娘阻止了。」
「她……老天……该不会……」侯观云两眼发直,双腿发软。「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我认得她。有一回在山水茶馆里,她带了她的家人过来吃饭……」
「依依!」侯观云一跤跪倒,心痛如绞,泪水夺眶而出。
「依依?我认出她是你的丫鬓,她这才说她叫沟儿,但她始终不愿意说出受伤的原因,更不愿我们去告官或找侯家。她说是她不好,跟侯家无关,不想将事情闹大。喜儿为了保护她,也没敢向外人透露收留了她。」
事实像一道又一道的狠鞭,毫不留情地往侯观云的心脏鞭笞下来,痛得他无法呼吸,全身血肉好似被野兽撕咬,也跟着剧痛起来了。
好痛!依依所受的苦楚更甚于他干万倍啊!天啊!他果然是个蒙昧无知的大少爷,家里发生了这么一桩大事,他竟然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他还算是这家的主子吗!
是谁下的手,不言自明。他好恨!好怨!好气!他死命地握紧拳头,恨不能立刻揪住那个狠心肠的恶人,一拳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