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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页

 

  他本来以为她不过是个小偷和半疯的女巫,总有一天会变成古怪的老太婆,只能从将动物锁在笼子里、大男人绑在地上这种事里,得到某种变态的乐趣。

  但证据摆在眼前:在有着这些残疾的情况下,这些动物无法在旷野自力更生。她救了它们,就像她救了他,一个他不太常思及的事实,虽然她一直在提醒他。

  他欠她一笔;她是对的。

  但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注意到这个事实。她觉得有义务救他,就像救那些动物一样。第一次在石圈看到她时,他应该就意识到这一点才对。当他站在森林边缘,靠着树干,无法自制地注视着她时,这个事实又再次击中了他。



  他应该相信自己的第一个反应,因为他的本能通常是对的;但他没有,对被吊起来这件事的怒气,不只夺走了他的声音和骄傲。

  还使他变得盲目。

  鼓起勇气面对野兽需要时间。

  黛琳拾起篮子,挂在手臂上,赤脚走过温暖的土壤,绕过转角,站在打开的门口看。

  他坐在她的凳子上,一只关节泛白的手紧抓着榆木拐杖。

  看来像要杀了全世界的人。



  也许自己不应该松开他,这个想法溜过她的脑海。

  为了祈求幸运,她从一把药草里折下了一根迷迭香,踮起脚尖,伸出手。把迷迭香挂在门口可以驱赶恶魔,因此她插了一根到门框的缝隙里。小心总不会有错,毕竟在她手里没有干草叉或是木棍,只有本能和盲目的信念。

  他似乎连她站在那里都没有注意到,眼光和思绪飘到很遥远的地方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将篮子从手肘滑到手上,抓着提手,将篮子前后摇晃着,偷偷地准备好。

  她打算要是他食言攻击她,可以用它来丢他。

  但他没有。他抬起头,像是真的很惊讶她站在那里,没有试着说话,只是用充满异常好奇的眼睛看着她,而不是威胁,好像他是第一次见到她。

  “拐杖好用吗?”她说道,因为沉默比这种愚蠢的单向对话更糟。

  他点点头。

  “那就好。”她走过去,但不敢靠太近,然后把篮子放在桌上,抓起药草束,越过房间到一个雕刻盒子旁边,拉出一个小亚麻线球。

  她用线绑住药草束,强烈地感觉到他的视线跟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他的眼睛像是火一般爬上她的背,因此她开始哼唱一个小调,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正瞪着她。或即使她注意到了,也没有被影响。

  但内心里,她的情绪混杂着:恐惧、紧张和一种无以名之的感受在腹部翻涌,像是打算一飞冲天的蜂鸟。

  她低头瞪着线球,她没有刀子可以割断它。

  但常识告诉她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刀子藏在哪里,因此她将线球举到嘴边,用牙齿咬断。完成绑药草的工作后,她又量了一段有一臂之长的麻线,用牙齿夹住,然后用力拉。当它没有断时,她用力咬了又咬,但它仍然没有断裂。

  为什么每当她希望线断掉时,它就坚固得很,而当她希望它不要断时,它却总是断掉呢?

  她不停拉、扯、咬着它,并用眼角注视着他。

  他站了起来。

  她嘴里咬着线,抬头看。

  他一手拄着拐杖。

  她的呼吸卡在胸口,看着他一跛一跛地走过房间,从藏刀子的地方抽出小刀,仿佛刀子是他藏的。

  她惊讶得无法动弹,连一步也动不了。

  他转身,手里拿着刀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她的心脏跃上喉咙,无法呼吸。她是呆子!

  此时他抬起头,突然停止移动,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她感觉到血液往脚底流窜,怀疑这会不会是自己最后感觉到的事。

  他迅速反转刀子,刀身抵着掌心,刀柄向外,朝向她。显然,他是打算把刀子拿给她,接着他又蹒跚地多走了几步。

  她猜想要是他打算割了她的喉咙,早就这么做了。然而,从她的表情或其他地方,他知道了她的想法;无论究竟是如何,她都感觉到不舒服。她宁愿他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若无其事地接过刀子,仿佛她的心跳没有加速,膝盖也没有僵硬,然后割断绳子,把药草束放到一边,按着又割了一段麻线。

  至于他只是偏着头继续看着她,像动物想要知道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时会有的动作。

  “我已经绑完药草了,”她多此一举地解释道,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沉默以及他的凝视。“这个……”她举起另一条线。“……是用来抓蚊蝇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稳沉静,可耻的是:她内心真正的感受并非如此。

  为了安全起见,她依然把刀子紧抓在手里,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装着水和蜂蜜的陶罐,然后把绳子浸到里面几分钟,让它吸饱水分,再拿起来,检查上面的蜂蜜。接着,她走到房间中央,用一手将那个会摇晃的板凳拖到屋梁底下。

  她开始爬到板凳上。

  他发出暗哑的声音,摇摇头。

  “怎么了?”

  他指向板凳,一手放在上面,让她知道那有多不稳。

  像是她不知道它会摇晃似的。他以为她那么笨吗?很早以前她就学会要怎么在上面取得平衡了,这也是唯一她能碰到高处的架子和屋梁的办法。“我得用凳子才能把这根线绑到那里。”她指向绑捕蝇绳的地方。

  那是屋梁上的一根小钉子。要是他认为她现在站在板凳上很危险,他应该瞧瞧那天她试着钉这根钉子的情形。她跌下来两次,好几天都要跛着脚走路。

  她看到他困窘的表情。“我要把这根绳子绑到那上面。”她又解释一次,一边挥舞着那根沾满蜂蜜的线。

  他瞪着屋梁上的钉子,然后眼睛转回她的脸,摇摇头。

  “我告诉过你,这根线是为苍蝇绑的。”她重复一次,当他蹒跚着靠近时,试着不让自己逃走。他停在距离自己不到一臂之遥的地方,瞪着她,仿佛她应该要读懂他的思绪一样。

  “苍蝇和蚊子会飞到线上,然后黏住,”她简单地解释道。“然后我会带它们到户外放生。”

  他先是盯着她不放,然后微笑,事实上,是露齿笑了起来。

  现在他只要用一根老鹰的羽毛就可以把她撂倒。她的惊讶必定显露在脸上,因为他开始大笑。

  笑声混浊而厚重,仿佛他是在水面下笑似的。地似乎和她一样对从喉咙发出的怪异声音感到相同的讶异。他静了下来,举起手摸摸脖子,似乎这才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们俩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摸着脖子上的红色勒痕,而她则是瞪着它。

  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每样东西都是熟悉的:所在的小屋、土墙、金雀花和石楠编成的屋顶。这里是黛琳唯一知道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而它仍然和以前一样。同样的鸽子和麻雀在窗边啁啾着,苍蝇依然在头顶的蜂蜜线附近嗡嗡地飞着。

  但一阵柔和的风吹起,让外面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穿过打开的窗子,轻抚过她的头发,让她的嘴巴变的干涩。她可以品尝、闻到秋天的气息,干燥的空气代表季节转换的奇异香味,但空气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不只是季节在改变,现在还有其他改变正在进行,此刻就在她身上。

  大部分的情形,她都一直要到事后,才会发现一切已经有所不同。她会突然抬起头,看到事物已然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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