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爱恩但笑不语,罗宵则是不屑回他。
士兵搬来一张雕木椅,罗昊撩袍坐下,交迭起长腿。「那么,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是吧。」
莫爱恩的笑容,说明一切。
「连死都不怕了?」罗昊不怎么爽快。
「要杀就杀,啰唆什么?」罗宵低哼,莫爱恩捏了捏他的厚掌。
「是谁说要杀你们来着?」罗昊难有好脸色。
「大伯,你……」
「对,我没准备杀你们——记不记得我曾跟妳说过『我不相信妳和罗宵会如此专情』?」他问着莫爱恩,但实际上没要等她回答,他径自沉笑,又说道:「看妳和他这副模样,我就一肚子火,杀了你们,让你们去当一对亡命鸳鸯吗?!我罗昊是那种慈悲为怀的人吗?」
他击掌,一名宫婢端着两碗汤药过来,屈膝跪下,手中托盘高举过眉。
「这不是鸩毒,别高兴得太早。」罗昊接过另一名小宫婢奉上的香茗,啜着。
「那……这是什么?」莫爱恩不安问道,她的手心在发汗,湿濡了她与罗宵,她盯着药碗,里头汤汁的色泽太眼熟,太眼熟了……
「妳会不知道?我还以为妳常常用它,一眼就该认出来。不过也不怪妳认不得,它和妳使用的有些微差距。我给妳的那些,没这么纯,这可是我千里迢迢让人快马加鞭去向穆无疾夫人要来的,据说……更加浓烈,也更加有效。当年她留下来的药,纯粹是她试来玩的,这回可不同了。」
他曾得邻国之助,才得以将罗宵囚禁起来,后来又经过好几次与罗宵的周旋,也全靠邻国公主的计谋帮忙,而失忆药,正是邻国宰相夫人送给他的。她那时见到莫爱恩断指求情,也主张要他别杀罗宵,提出的替代方案就是让罗宵忘却野心,当个失忆的废人。
莫爱恩在听懂的瞬间,整个人仿佛垮掉一般,她差点跌坐在地,是罗宵及时蹲下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喃喃问着,问罗昊,也问她自己。「我们都已经愿意拿命来偿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连求死,都不允吗?」
「因为我不相信世间有你们这种爱情,我要证明给你们看,就算妳爱他爱得多深刻,一样也能将他忘得干干净净。我就不信喝下药后,妳和他还能记起彼此。当妳和他都不记得相爱的一切,那会是怎样的光景?妳呢?敢证明给我看吗?」这就是罗昊对他们的处置。
「我不——」她才开口,罗宵却比她更快,「你要我们如何证明?」
「你们喝下药,我会派人将你往北边邻国送,而她,往南边邻国,自此之后,你们不许再踏进大盛王朝,我也不再问罪于你,若你们有本领恢复记忆,并且找到彼此,你们就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没有人会再囚禁你们。当然,也有可能你与她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面,要是其中有一个想起了记忆,那么就得扛着记忆,妄想着去找寻另一方,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孤独中度过,也或许找着了,对方却已另有嫁娶,这不是很有趣吗?」罗昊恶意对罗宵佞笑。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太痛苦了!我受够这样的折磨,我绝对不要!宵,扭断我的颈子给我一个痛快,我们不要这样,不要……」莫爱恩反应激动,蓦地捉住罗宵的手,要他助她一臂之力。罗昊不肯放他们解脱,那就让他们自己来!
「爱恩,静下来。」罗宵安抚她,她的气息凌乱,眼神慌张,但他极有耐心。
她逐渐平息,嘴里还是低语着,「我不要这样……」
「我倒觉得还不错。」罗宵的回答令莫爱恩惊愕地瞠眸觑他。
他扬笑,将唇贴在她耳边,「死,下了黄泉,谁还记得谁?孟婆汤饮下,同样是遗忘,但是爱恩,妳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可能不会有下辈子,我这种人,能不能超生还要我说谎来欺骗妳吗?说不定,我得在哪个刀山油锅里徘徊几千几百年。妳和我不同呀,妳善良,妳心软,妳是个好女人,不会和我一块受苦,那么这一世或许就是我与妳唯一相遇的机会,爱恩,妳没过问我怕不怕死,我可以告诉妳,我不怕,从没怕过,但是一想到死了之后,不会再有重逢的机会,我真的会怕。爱恩,我没有来生了……」
「呜……」她哽了声,他的话扎进了她的心窝,好疼。
「就算是为我,好吗?爱恩,好吗?」
「我怕找不到你,我怕忘记你……」她伏在他肩上,身子止不住抖颤,她在哭,没有泪水的哭泣,同样痛彻心扉。
「我会去找妳,我一定去找妳,妳等我,我会找到妳的,我发誓我会。」他低低在她耳畔吐露着誓一言,又轻又柔又坚定。
「找不到怎么办……」
「不会找不到,不会的。」
她只能伏在他肩上,抽泣干号着,他拍抚她的背脊,良久之后,她止住了哭颤,在他肩窝点头。「好,我等你。」
「乖女孩。」罗宵低吻她的额际。
「将药送上。」罗昊不想再多看他们搂搂抱抱。
送药的宫婢领命向前,两碗药递到莫爱恩及罗宵面前,罗宵伸手接过,一碗给她,一碗端在自己手上,他放柔了眸光,「爱恩,此情此景像不像我们洞房花烛夜在喝合卺酒?」
她被他引出哧笑,担忧的小脸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笑花,她用力颔首,「像,好像……」就是从饮下第一口合卺酒开始,他成为她的夫君,一生一世的良人,教她放下全数的情意,独独眷爱着的丈夫。
他牵着她,手迭挽着手,面容靠得恁近。
「敬妳,我的爱恩。」
「敬你,我的罗宵。」
两人同时噙笑,亦同时饮下碗里苦涩的汤汁,饮得干干净净,半滴不剩,他拿掉她手中空碗,随手一抛,任其破碎,他双掌捧住她的螓首,深深地、蛮横地、眷恋地吻她。
药苦,那滋味在两人口中存在,但又消失得太快,剩下的,只有两人分享的甘味。
莫爱恩开始觉得晕眩,不知是药效发作,抑或是罗宵吮走她肺叶里活命气息,她瘫靠在他身上,原先双手仍能绞握住他臂膀衣袖,到后来也失去力量,软软垂在自己腿侧,思绪像被人拉扯着,不断往后退,退到她自己无法控制的黑幕间,她看见罗宵在对她笑着,那笑容,真让人安心,她在他怀中,一点也不记得要害怕,耳畔所有声音逐步远去,她带着罗宵给予的浅笑,缓缓睡入了黑甜的迷雾之中——
莫爱恩,失去意识。
「你的抗药性果然比她来得强。」罗昊从雕木椅上起身,走近罗宵,「那正好,你还有时间能听听我另一个打算——嘿,我丑话说在前,我知道你有本领逼出刚喝下的那杯药,但别忘了,爱恩可没有。你当然可以一滴不剩将药给逼个精光,那么我给你们的承诺当然也就不算数,我只消一声令下,你和爱恩的性命立刻化为乌有……你现在是准备逼药呢,还是准备听我说另一个打算?」
「另一个打算?是指——杀了我,再将失去记忆的爱恩占为己有?」罗宵冷睨他——却只是冷睨,双手圈抱在莫爱恩肩上,没有半分逼药的举动。
罗昊一点也不意外,他清楚罗宵不怕死,但绝对不会不怕莫爱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