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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医院,我被送进一个私人隔间——至少有布帘当门,勉强算私人啦——两位友善又活泼有效率的护士剪掉我沾满血的上衣与胸罩。真讨厌,那件胸罩完蛋了,那可是美丽的雪纺蕾丝,而且跟我的小裤裤是一套的,现在那也不能穿了,除非我找到另外一件搭配的胸罩。唉,算了,反正那件胸罩已经毁了,我想不管用什么都洗不掉沾在丝料上的血迹,而且我大概也不会再穿了,免得想起不好的事情。我被包在一件毫无格调可言的蓝白色医院罩袍里,躺下来接受初步的处理。

  他们拆下我手臂上的绷带,我现在觉得比较镇定可以亲眼看看伤口了。「唷——」我皱着鼻子说。

  要知道,身上任何部位只要受了枪伤,肌肉一定会受损,也许只有眼睛除外,而且要是发生这种状况,就再也不用担心,因为八成死定了。子弹在我的手臂外侧上方扯开一道很深的伤口,就在肩关节下方。要是中枪的位置再高一点,就可能打碎肩关节。这个伤口就够严重了,我想不可能光缝几针就可以让这个大伤口合起来。

  「其实没那么严重,」一个护士说。她的名牌上写着辛西雅。「伤口没有延迟治疗,而且组织也没受损。但还是很痛,对吧?」



  感谢老天。

  他们记录我的生命迹象——我的脉搏有点快,那是一定的吧?呼吸正常。血压比平常稍微高一点,可是没有太超过。总而言之,我的身体对枪击的反应还算温和。我壮得像匹马的确有好处,更不用说我体格很好。

  谁也不知道等我手臂伤好,可以重新健身的时候,我的体格会变成什么样子,想想还真凄凉。过两天我会开始做有氧运动,接着瑜伽,可是至少一个月不能做任何体操或重量训练。要是枪伤类似我从前有过的运动伤害,就算初期症状消失了,肌肉也要一段时间才能从创伤中回复。

  他们彻底清洁伤口,因为已经很痛了,所以清洁的时候反而不太痛。我很幸运身上穿的是无袖上衣,所以没有纤维黏在伤口上,这样就容易多了。

  医生终于进来,他又高又瘦,脸上有抬头纹跟愉快的蓝眼睛。他的名牌上写着麦代夫医生。「约会出了问题嗯?」他半说笑地问着,戴上塑胶手套。

  我吓了一跳眨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他停下来,反而好像吓了一跳的样子。「呃——我听说是狙击手干的。」

  「没错,可是发生在约会『结束』以后。」要是被人跟踪到海滩也算「约会」。

  他大笑。「我懂了,某人惹火你了。」

  他看了看我的手臂,揉揉下巴。「我可以帮你缝合,但你若担心会留疤,我可以请整型外科医师来做。这里的何医生很会处理疤痕,可以让它完全消失。只是你可能得多留院几天。」

  我很爱美,不太想在手臂上留下长长的疤痕,但我也不愿意挨了枪之后竟然没得炫耀。这正是跟未来子孙吹嘘的好材料,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想在医院做不必要的逗留。

  「你来缝吧。」我对他说。

  他似乎有点惊讶,但还是动手了。把我的手臂麻醉之后,他无比缓慢地把伤口两边拉在一起开始缝合。我想我的选择让他很有面子,所以他也决心做出最好的成绩。

  缝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一阵骚乱。「我妈来了。」

  麦医生抬起视线看着一位护士。「要所有人待在外面等我弄完,只要再几分钟。」

  辛西雅溜到小隔间外面去,回头把帘子紧紧拉上。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接着我听到我妈的声音压过一切,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说:「我『现在』就要看我的女儿。」

  「有点准备,」我对麦医生说。「我想辛西雅挡不住我妈。她不会尖叫或昏倒,她只想亲眼看到我活得好好的。妈妈都是这样。」

  他笑了,蓝眼睛闪着光。他似乎是个很随和的人。「她们这样还满有趣的,不是吗?」

  「百丽!」我妈又来了,只因为急着要看到她受伤的女儿,也就是在下本人我,就任性地打扰了急诊室里所有的人。

  我提高音量。「妈,我没事;只是得缝个几针。马上就好。」

  这样有让她安心吗?当然没有。我十四岁的时候也这样安慰过她,说我锁骨断掉的地方只是瘀血。我那时候蠢到以为绑上绷带就可以继续啦啦队的演出,就算我手臂一动就疼得想尖叫也不管。我那时候的判断力实在不太好。

  我现在评估伤势的能力好多了,可是我妈绝对不会忘记,现在才会坚持要亲眼看到。所以喽,当帘子唰的一下打开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老妈,真感谢你这么尊重我的隐私——我的全家人都站在那儿。老妈、老爸、香娜,连小珍都来了。看到怀德跟他们站在一起我也不觉得惊讶,他还是一脸严肃又生气的样子。

  麦医生张口想要说些类似「滚出去」的话,只是他的说法只可能会是:「如果各位可以出去一下,不用一分钟我就可以缝好了。」可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我妈就突然忘记要说什么了。

  大家都这样。我妈今年五十四岁了,可是看起来像四十。她当选过北卡州小姐,身材高佻,秀发金黄,容色艳丽。只能这样形容她了。老爸为她疯狂,不过没关系,因为她也为他痴狂。

  她冲到我身边,可是一看到我似乎没有大碍,立刻恢复冷静,用冰凉的手指摸摸我的额头,仿佛我还是个五岁女孩。「枪伤是吧?」她温柔地问。「好个可以跟子孙吹嘘的故事,不是吗?」

  我说过了,我们像得吓人。

  她把注意力转向医生。「你好,我是莫婷娜,百丽的妈。她的伤势会有永久伤害吗?」

  他眨了眨眼继续缝合。「啊,不会。她可能几个星期没办法用这只手臂,可是大概两个月左右就会跟新的一样了。我会告诉你未来几天要注意什么。」

  「我知道那些规矩,」她淡淡地笑着说。「休息、持续冰敷、服用抗生素。」

  「没错,」他回了她一个笑容。「我会开些止痛药,其实一般成药也可以。只是不要吃阿司匹灵,会造成伤口出血。」

  注意到了吧,他说话的对象已经变成老妈了。她对男人就是有这种影响力。

  我家其他人也都挤进小隔间里来。爸走到妈旁边伸手搂着她的腰,支持她撑过子女的又一次危机。小珍走到访客长椅那里跷起长腿坐着。麦医生看着她又开始眨眼睛。小珍跟妈很像,只是头发颜色比较深。

  我清清喉咙,将麦医生唤回现实。「快缝吧。」我小声对他说。

  「喔——对喔。」他对我挤挤眼睛。「我一下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都是这样的。」老爸充满同情地说。

  我爸长得又高又瘦,浅棕色的头发、蓝眼睛。他总是冷静又随和,搞笑的幽默感在我们小时候总逗得我们很开心。他在大学的时候是篮球校队,同时主修电子,家中有四个女人,身为唯一的男性当然有压力,他却处理得相当好。我知道他开车过来医院的路上一定很焦虑,可是看到我基本上没大碍,他就很快回复平常不慌不忙的样子。

  我对香娜笑笑,她就站在床边上。她也对我一笑,把眼睛瞄向右边。接着她扬起眉毛看着我,这是我们姊妹的暗号,意思是:那个猛男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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