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邵氏企业的继承人,我母亲是音乐系毕业的才女。我父亲有两个老婆,大老婆没生孩子;我妈是小老婆,育有两个男孩。我父亲和大老婆在我十岁那年的一场车祸意外中丧生。我祖父悲伤太过,导致中风行动不便,全赖我祖父的继室照顾。她对我们母子三人异常厌恶与排斥。
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祖父要我回去接掌邵氏企业,可是我奶奶想尽办法要逼我出国,甚至在母子三人的生活及人际关系上处处刁难及造谣,最后我答应出国,条件是她必须照顾好我母亲和弟弟。但我不放心,所以去见了我行动不便的祖父一面,将她多年来的恶劣行径告诉他。就在我出国那一年,他当着我的面找来律师立下遗嘱,希望我能有回来的一天;同时并要我答应出国去念企管。当时我只能把这份遗嘱当作筹码,希望我那位奶奶可以依约照顾我母亲及弟弟。所以这十几年来我就在美国和法国念书兼流浪,直到我祖父、母亲和弟弟相继过世,我才惊觉到我的责任而回到台湾,然后遇到妳。」乔杰很平静的说出他的身世。
「我妹知道乔俊的真实身分吗?」鸿钰在一阵惊骇中醒觉过来,喃喃问道。
「应该知道。孩子都已经办户口了。」
「但是,这么大的事,鸿意为何没告诉我?」
「应该是乔俊要她保密的。乔是我妈的姓氏,为了便于隐藏身分,我们在外面沿用了许多年,早习惯了。」说完,他打开车门下车。
雨,已经停了。
鸿钰看着他背对着她,点起烟抽着。
那背影在她看来,很有种孤独的况味。
说出这些对他来说应该很困难吧?看他似乎还未走出那片阴霾。
但,起码这时候他终于像个有血有肉的男人,而非总是笑着站在一旁、等着拉她一把的模糊人影。她真实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鸿钰也跟着走下车,站在他面前仔细看着那张隐在一团烟雾中、有些朦胧的脸,她模仿他露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嗯,为了弥补你今天带给我的过度惊吓,请我喝杯咖啡压压惊吧。」
乔杰勾起一抹邪笑。
「别笑得那么难看。就请妳喝咖啡。」
鸿钰的表情为之扭曲,轻捶他的臂膀。「难看?什么嘛!你都嘛是这样笑。」
一阵爆笑声在安静的树林中响起。
「我会笑成那样?妳看起来就像颜面神经受损。」乔杰忍住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鸿钰原本就只是想逗他笑,目的既已达成,她便往车上走。
*
第9章(2)
晚上七点,他们回到台北,坐在光影咖啡馆里。
「吃什么?」鸿钰打开小杜扔过来的菜单,看着今日持餐。
「厨师最近推出的黑胡椒猪柳饭,客人的反应不错。」乔杰说。
「你常来?」奇怪?没听小杜提起啊。
「不算常来。不过我是个念旧的人,关心这家店也很正常不是?」他在意的是,将来这间店交给她时,它必须是有获利能力的。
小杜带着诡异的笑容将两客黑胡椒猪柳饭送来,餐桌上顿时满溢黑胡椒的香气,但鸿钰低头搜寻到一条肥滋滋的肉条,一脸惊恐的夹起它,望着乔杰。
乔杰很有义气的将它引渡到自己嘴里,心想,两人的感情都到这种程度了,不知道这女人想怎样离开自己?他不禁有些好奇。
「我们来谈谈妳的生涯规画吧。」乔杰舒服的往椅背上一靠,神态慵懒的望着她。
「辞职后我打算找家补习班补习,然后考会计师执照。暂时就先这样了。」鸿钰盯着桌面慢慢说。
「喔,听起来真叫人伤心,怎么我都不在妳上进的计画当中?」乔杰眼里闪着笑意。
鸿钰抬起头静静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他个性中那种轻快飘忽的特质,是她永远抓不住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的欺骗会对我造成那样的震撼和难过。我想,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已经模糊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但由于我实在太天真太盲目,于是一心只想相信你。如今,我已经想开了,我们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我是『凡事计画』的人,你则是『随性变化』的个性。『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我其实看得还满清楚的。」鸿钰低头望着咖啡杯说。
乔杰沉默的望着她,咀嚼着她话里的意思。
一会儿后,他终于问:「那是什么?『计画』国的独立宣言吗?」乔杰故作严肃的看着她。
鸿钰抬头看着他,被他刻意摆出的「庄重」神情给逗笑了。
然后她看着他拿出钢笔,再从口袋掏出她的辞呈,听见他问:「真要走?」
鸿钰无法避免的点点头。她已经决定了,他们真的不适合。
乔杰俊美的脸像一片蓝色海洋般平静,他无语的接受她的决定,低头亲自批准她的辞呈。
不知怎地,鸿钰看着他签好字的辞呈后,胸腔彷若有种碎成千片的痛。
「喝吧,咖啡要凉了。」乔杰提醒她,那咖啡从餐盘撤下后已经送来好一会儿了。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对他挤出一个微笑;乔杰低头啜饮着咖啡,有种深沉的无奈。
用过餐,他们沉默的一起站在店门口,乔杰转身低头看着她。「要不要我载妳回台南?」
「不用了,我搭火车回去。」
「我送妳去车站?」
鸿钰点点头,但她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难受。她是不是一定要这么任性?他们这一别,会不会永远不再相见?唉,人家说有缘无份,是不是就像他们这样?有种酸酸的不舍开始涌上心头,然后,泪水开始溃堤,一发不可收拾。
火车站到了,乔杰停车,递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给她。
「妳听我说。也许我们分开一障子也好。回家后不要胡思乱想。或许这样妳可以更看清楚我们之间的感情。」乔杰的声音从容而温厚。
鸿钰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用力擦干眼泪,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你放心,我没事。」说完,几乎是头也不回的跑进车站。
乔杰看着她伤心的背影,久久移不开视线。没有挽留她,是因为知道,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问题只是她的信心问题,如果她想通了,他相信她会回来的。
*
鸿钰一脸颓丧的回到台南,冯母简单的把她辞职的事转告冯爸爸。冯爸爸看她那副没生气的样子,也不想多说什么。
一早,鸿钰便坐在客厅,心不在焉的盯着电视看。冯母唤她:「要不要陪我去菜市场走走?」
「喔,好啊。」鸿钰不带劲的把电视关了,随妈妈出门。
*
菜市场里的摊贩个个生龙活虎的吆喝着,鸿钰提着菜篮,像一缕幽魂似有气无力的跟着妈妈。走过水果摊,看着那些水梨,蓦然想起他曾用刀刻过一朵剔透晶莹的玫瑰送给她;忆起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心情变得更沉重。走过卖泳装的摊子,她想起他们在百货公司买泳装,他对售货小姐说,她是他老婆时那戏谑的声音。在杂货店看到鸡蛋,她不自觉的想到他煎的荷包蛋有多么嫩,还有她第一次为他下厨煮的鸡蛋大餐,他捧起蛋花汤全部喝完的表情……忍不住的,她偷偷拭起泪来。当她抬头看见对面一整排的可爱童装,又无法控制的想起乔宁。她好久没见到小宁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