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走了。等排练完我再去找你,爱人。”
他匆匆在她前额印上一吻,然后就离开了她。他的手杖声音逐渐远去,他又要开始操纵他那群钟摆般的玩偶,开始旋紧他们的每根神经和筋骨,开始恢复他一贯的冷静自制。
而他烙印的吻痕仍在她全身燃烧,发热。
她走出剧院,回到工作室,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尔凯正在忙着他最近的一件设计案,他拿着大刷子正在漆—‘片大型背景幕,笔触潇洒而利落,他没有抬头看她。
“你不介意我早点离开吧?尔凯?”她收完了所有的东西后向他喊道,整张制图桌上空无一物。
他匆匆瞥了她一眼,注意力仍集中在他的工作上。
“好啊。回家躺下来休息一下,嗯?”
她满怀歉疚地走出工作室,很难过必须欺骗尔凯,然后,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
* * *
佩笛和淑琴晚上要出去吃饭,然后直接去参加一个聚会。她们准备出门之前,淑琴仍然站在萝芙房门口,关心地望着她。
“我觉得我已经变成唠叨个不停的老太婆了。可是我还是得再向你问一遍。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她恳切地建议,“我根本不在乎去不去参加那个聚会,反正都是些熟得快烂的人了。”
“我自己一个人很好,淑琴。我只是想早点睡,不需要破坏你的兴趣。”
她们俩都已经知道萝芙怀孕的事了。
“是为了他?对不对?”淑琴突然想起宋似的,“又是他!你还是没告诉他孩子的事?对不对?”
“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最不想要的就是被人束缚拴住,更不要永久的固定关系。他对未来的计划顶多只到他明晚的首演而已。”她轻轻颤抖,“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不妨告诉你,他下午要我搬过去陪他住一两个星期’。”
“然后呢?”
“这正是我为什么提早回家的原因。一想起我得鼓起多大的力量才能拒绝他,我就受不了,我简直快要崩溃了。我实在是太累了,不得不采取最懦弱的策略,尽可能逃避他。”
“你总有一天必须要面对他的。”
“不需要,他的时间已经完全被剧团演出的大小琐事占得满满的,这样一来正好给我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等到他再有空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回老家了。我刚刚才打电话通知我父母,”她抬起头来望着好友,“我走了以后,你不会让他知道我去哪里吧?”
淑琴闪给她一个恶作剧的表情,“我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恐怕他不准别人拒绝他。”
“他必须接受事实,难道不是吗?我受不了用这种方式和他生活在一起。明知道所有的快乐都只是在为最后的痛苦铺路罢了,再怎么样都注定要分手。”
淑琴最后终于依依不舍地和佩笛出门了。萝芙漠然疏离的态度,阻止了好友任何的劝说。
大约七点钟的时候,萝芙已经收拾好明天要带回家的行李,然后她享受了一顿舒服的热水澡,决定早点上床睡觉,养精蓄锐,好应付明天一大早就开始的长途旅行。
她正要爬进被窝的时候,电话铃就响了。她的神经立刻紧绷地回应,第六感警告她那止是克伦打来的。
她走回客厅,坐在电话机旁边,全身僵硬地盯着它,彷佛电话那端的人能听见她的—举一动,最后,电话铃声终于停止了。
十分钟后电活铃又响了。过了一十五分钟又是一通。
她慌张地从床上爬下来,抓了一大堆垫子埋住电话机,再把房门紧紧锁上,挡住那急迫的铃声。然后她拿了一团棉花塞住耳朵以防万一,接着赶紧再爬回床上,盖紧被子设法睡觉。
随后,—阵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吵醒了她。看来棉花—点用也没有,她焦躁地扯下棉花,公寓大门外的敲门声立刻吓得她弹起来。那轰隆的声音几乎可以把房子震垮。她伸手拿闹钟过来一看,还不到六点钟,
屋里每个人都出去了,当然现在也还没回来。没有人应门。萝芙紧张地缩在被窝里,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勇气爬到窗前偷窥一眼,她当然猜到门外是谁了,只是想确定一下。
她听见计程车引擎空转的声音,似乎不停地在向她催促。最后,她终于听见它开走,逐渐消失在马路尽头。
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她晓得自己必须这么做,只不过她对克伦的固执坚持也大感震惊。她在胡思乱想中勉强地入睡,鼓励自己多想想肚里的孩子,鼓励自己坚强下去。
老爸已经答应下个周末再过来公寓载她剩下的东西回家。
她晓得迟早爸妈总会温和地询问她和克伦之间的事。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最起码,老家远离台北市,是最佳的避难所,她不会再碰见克伦,不必再直接和他面对面抗拒。
淑琴眯着睡眼,硬是把自己从床上拉起来,好跟萝芙道别。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淑琴紧紧抱住地,“——不伦什么事,你知道我们都在这里,永远支持你。”淑琴陪着她走向大门,“好好保重。” 萝芙打开门,跟淑琴挥手道别,她转身走下台阶,突然间被人行道旁一部计程车吓得冻在台阶上。那部车似平已经停在那里好久了,此刻正缓缓驶近她面前,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爬出车外,蹒跚地走向她。
“要出远门吗?萝芙?”
他粗嗄的声音响在清晨的冷空气中,震得她悸动不已。他爬上台阶,伸手要抓下她手中的提包。
“别再管我!”
萝芙激恼地大喊一声,赶紧转身跑上台阶。她推开门边睁大了眼的淑琴,挤进公寓躲避,接着用力关上门。
然而克伦居然已经神速地追上她,并使出全身力量推在门上,立刻撞开了大门。
“你昨天晚上—直在这里?对不对?这证明了一切。”
克伦的表情凶猛得几乎想杀人。趁他冲进大门之际,萝芙低头一钻,从他身边溜出门缝,急着想跑回马路上,如果可能的话,她或许还来得及拦住克伦刚刚坐来的那辆计程车。 ’
然而,接着意外发生了。
她踉踉跄跄地冲下门口的台阶,眼看就要踏完最后几级时,突然失去平衡,一时不稳脚步腾空,向前跌落,摔倒在面前的人行道上,甩落身后的小提包,和一声惊惧的尖叫声。
她肚子里立刻掀起一团大骚动。她眼前的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腹部绞痛之间,她好像感觉到有人接近她,她在朦胧中似乎瞥见淑琴满脸惨白,大声朝门口的克伦呐喊出一连串的话语,但是她听不清楚是什么。紧接着她就感觉克伦赶到了她身边,感觉他温暖的手臂紧紧抱住她,然后她好像听见计程车司机也跑出车外,接着她感觉自己被抬起来,抬进了公寓大门。
她全身都激起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像有把利刃在割开她的五脏六腑,尤其是她的肚子,更是剧痛得像要裂开。
模糊间她似乎听见克伦以前所说过的话在脑中滔现一失足成千古恨——似乎冥冥之中验证了她此刻的恐惧。她只希望这个小差错不致造成终生遗憾,她只希望保全这个孩子。保住他。
然后,她逐渐感觉到一群关切的脸环绕着她,注视着她。紧接着是一段长长的空白,她陷入完全的白茫茫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