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于萱陷入自我沉思,刘妈忙着布置鲜花、素果的同时,一身黑衣,表情冷肃悲怆的霍培豪目光注视着母亲的墓碑许久后,缓缓的抬头……
他仰望穹苍的云层,今日,天空与他之间,一样飘落着十五年前的寒颤细雨。
「先生,东西都布置好了。」刘妈的声音将两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妳跟司机先到停车场等,要离开时我会打电话叫你们过来。」
「好的,先生。」刘妈看着霍培豪阴沉的脸,赶紧离开。
去年他母亲的忌日时,他也是沉着一张阴暗的脸,一个人在墓地待了一整个早上,而今年的脸色更像狂风要过境的天空,晦黯阴沉更甚!
他在刘妈走了一会后,才步上前去拿出三炷香点燃,恭敬的祭拜后插于香炉上。
在一旁的于萱呆默的看着他上完香后,伸手欲拿香为他母亲上香时,传来霍培豪冰寒如来自地狱的吼声:「谁准许妳祭拜我母亲的?!」
「这——这——我——」她受惊吓的节节后退。
他却一步步的逼近她面前,脸孔狰狞而愤怒,像似欲一口吞噬她的猛狮。
「妳想我会让一个杀了我母亲的刽子手祭拜她吗?」他一把攫住她薄弱的肩头,像在抓小鸡般的提往面前,字字严厉的说:「当年若不是妳倨傲、任性的将我们赶出于家大门,我母亲现在也不会躺在冷冰的地下!」
「我没有……我不是……」她挣扎地连连摇头,一面哀求著:「不要这样,培豪,当初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真心要你们走……没有呵……」
「没有?!要不要我帮妳回复一下记忆呢?」他咄咄逼人的口吻,严厉的瞪视着她满是惊惧的眼。「十五年前,为了一桶油漆倒在妳身上,我与母亲必须卑微地跪在你们面前,用乞求的口吻哀求你们赏口饭吃。于家家财万贯,当时我们那微薄的薪水对你们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却是可以给我们母子生存的唯一温饱,但妳的一句话却操控了我们的生死!」
「不是这样!我没有要赶你们走,爷爷误会我的意思了,求你听我解释……」
于萱迫切地紧抓住霍培豪胸前的衬衫,急急辩白。
「妳还想狡辩?!当时于家上上下下都听到了,于老爷要妳决定我与母亲的去留时,妳是怎么回答的?」他如地狱使者般的脸,恶狠狠地逼问着:「说!妳怎么回答的?!」
她没有忘记,那句无心脱口而出的话,却是教她一生后悔、歉疚……
「我说……我这辈子,再……再也不要看见你们……」
「很好!想必,妳依然还是记忆犹新!」
「对不起……培豪,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不是……」
「没关系,反正我们身为佣仆的贱命就是不值钱,不过,妳要不要分享一下我当时的心情跟感受呢?」他眼中冒着炙热的巨火,却冷冰冰的睨着她,继续着:「在滂沱大雨中被赶出于家大门后,我母亲只活了二个月就过世了,她走时才三十五岁!现今,我的成就再如何的高,财富再如何的堆积,都如法让我的母亲分享我的骄傲,让她过过何谓真正的好日子!而——这将是我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的陈述如一条鞭,抽劈般地打在她身上,她震慑得哑口无言!
「当我抱着一直咳到吐血的母亲束手无策前,我这辈子从不知什么叫恨;但从我抱着吐满鲜血、染满我的胸口,在我怀中慢慢由温热变为一具冰冷的死尸时,我此生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噢!老天爷……」她噙着泪,颤抖的双唇艰难的吐出一句模糊的话。
「当我那谦卑的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告诉我,在于家的五年日子,是她这一生过过最好的日子,但这最好的日子,只是在你们家为奴仆,而妳,甚至吝于给予!」
「你……恨我,是吗?」她凄栗的闭上双眼,等待宣判死刑。
「不!我不是恨妳,我是恨透妳!」
就在他正式宣告她比死刑还残酷的答案时,她的黑眸滚落了两串十五年来从未流下的惊骇泪珠。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她语音凄然哽咽的望着他。
他冷沉地晦笑:「两年前我回到台湾,原想与于家一较高下,没想到于家早在十年前就破产。真是令人泄气啊!直到在晚宴上遇见妳,并让我用金钱买下妳。虽然,金钱并不是万能,但只要善加利用,却是万万皆能。这些年来我所得到的成就、累积的财富、礼遇,都没有用金钱买妳的身子,而使妳在我的身体下臣服、呻吟来得有快感!」
他骤然放开她,像似碰触到一个麻疯患者般地嫌恶。
「啊!」他突然放开手,使她顿失支撑的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继而仰天长笑的摊开双手,展露嘴角冷邪的笑容说:
「所以,我决定用婚姻来延续这份快感,此时,我从未如此赞叹人类的婚姻制度,因为它使我理所当然的可对妳的身子予取予求,并且将妳拴在身边一辈子,慢慢的凌迟妳、折磨妳,以延续这份快感,这不但有法律保障,还完全合法,我实在忍不住要开怀大笑了!」
他蹲下身,望着她已苍白如死灰的小脸,板起她流满惊骇泪水的下巴道:
「现在妳知道我为什么要娶妳为妻了吧?若是有人问我,与敌人共枕的滋味如何,我可以坦白的告诉妳——」他低下头,在她的耳际用如恶魔的声音,一字字咬牙切齿地说:
「棒、透、了!」
在此之前,即使任何的艰苦日子或遭受讨债的恐惧,都比不上听到这些真相来得让于萱痛苦至极。此刻,她尝到了何谓——世界末日。
第六章
又是一天的开始。
于萱在豪华柔软的床上睁开眼,混沌的思绪一样让她过了须臾才清醒。
她转向床旁应睡着男主人的另一侧,依旧是空虚而冷清,这是他又出国的第五天了。
三个月前,她在他母亲的墓园前经历一场震碎心灵的浩劫后,刘妈告诉她,她当场昏倒在冰冷的花岗岩地,是霍培豪抱她回来的。
之后听刘妈的转述,才知道他竟冷酷地看着她昏倒在地,依然任由细雨洒在她身上,像中了邪一样,直到他唤刘妈过来,由刘妈的担忧惊呼声中,他才缓缓将她抱上车,然后再把她放到卧室的床上后,立即无情的转身离开「梦园」,回公司工作。
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因为,如此对待一个「仇人」,已算是仁慈了。
杀一个人要被判二十年的牢狱,而他让她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只是将她拴在身边一辈子,然后禁锢她的心灵,玩弄她的身子罢了。
于萱不知自己为什么对他的残酷甘之如饴,或许,是十五年来的内心歉疚,终于找到了补偿的机会……
平日,他时常穿梭于世界各地忙碌,在台湾的日子不会太多,这使于萱可以有个喘息的机会,因为伴随恨自己如仇敌的他,毕竟不好受。
但她却又盼望能看到他的身影,即使他每次回来都无情地玩弄她的身心,但她在心中依然有一种渴望、一种期待,希望有一朝能奇迹出现——得到他的原谅。
「已经日晒竿头了,还赖在床上?」一道如冰柱般的讥诮声由门边传来。
「我……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这熟悉不过的语调,让于萱蓦然地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