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没说话,她不敢,因为不知有什麽会趁她开口的一刹那宣泄溃散--她绝无能力收拾那种後果。
李弃跨向前,湿凉的两手插入宛若的鬓发里,把她的脸捧过去,他的声音极低,但是像响雷一样,「你真的可以让自己这样懵懂?你真的可以不断在逃避真实的自我?你真的可以抛下真正所爱的人,去嫁一个你不爱的男人?」
宛若用生命里最大的能量来控制自己,因为没法子喘息,她一个一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我--要什麽。」
她觉得李弃的一双手一直在加压、在使力,就要把她的头挤碎了,但是他陡然放开她,两个人都踉跄退了一步。
李弃像一个跑百米的人,还拚命要讲话,以至於也成了断句,「你--或许知道你要什麽,但是--你不知道--自己要得对不对。」
两人都处在呼吸困难的状态下,都在乾喘。
然後李弃的质问像鞭子一样的抽过来,「那麽孩子呢?万一你有了我的孩子呢?」
宛若的脸孔变得惨白,他们有过的都是没有任何防范的缠绵,她退了退,不停摇头道:「没……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我肯定。」
他冷笑,「原来如此--你大可把这一切当成一场露水姻缘!」
说罢,他旋身往前一直走、一直走。现在他不需夜半醒来,那股生命的荒凉感就像巨大的梦魇,把他罩住,天地茫茫,他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李弃猛停下来,回头在寒冷的草地另一端,对廊下的宛若喊道:「我们就此别过!」
雨丝是流不完的眼泪,不断飘坠。
「还有一件事,」他又喊。「我会遵照母命和我表妹魏妹妹结婚。」
那一瞬间,宛若空掉的不再只是一颗心,她的脑子、她的感觉、她的意识全都空了。但她挤出最後的力量来问:「为什麽?」
李弃仰头哈哈大笑,帽兜滑下去,冷雨打在他的头上、他的脸上。「因为我母亲要让我认祖归宗,要给我身分地位,而我和你一样,是个怯懦、无助的人,我们的生命都有欠缺,我们都出卖自己来满足欠缺。」
他又成了雨中一条幽微的影子,消失了,永远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第十章
宛若选定这袭新娘礼服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迥然改变了。
她端坐镜前,看著自己。她不再要传统的白纱,这一次,她选择这身明黄的纱锻,优雅但是大胆的露出香肩,胸前心型的镂空,有精巧的绣纹,整幅裙摆缀满熠熠生辉的珠花。她戴黄蕾丝手套,头发盘梳在上,坠著几缕妩媚的流苏,双唇所施,是这一季新款的玫瑰紫。她是丰姿绝艳的待嫁女子。
她是出卖灵魂的儒者。
和他一样。
一个星期以来,他成了最热门的新闻,媒体追逐的对象,像她嘴上的唇膏,红得发紫。他们挖出他一生的事迹,全刊载在报上。不知怎地,她老想像他面对挖他新闻的记者时,那种暗中咬牙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最後却总是哭了。
报上都说了,他和她一样,也是这一天行婚礼,也是为了冲喜。部长的义子,这一对是亲上加亲。宛若记得这个叫魏妹妹的女郎,非常的甜美讨喜,新闻照片上,见得到两人相亲相爱的依偎著。
可是李弃,李弃,你怎麽能够?我这一生再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你爱的人是我!你看著我、拥抱我、触摸我,甚至是强迫我、痛责我的时候,你的呼吸、你的气息、你整个生命的意识都是爱意,这样的刻骨铭心,一旦你失去我,或者我失去你,我们都会凋零枯萎。
宛若的一双手蜷曲著,抵在心头,就像心痛得不得了。他启发过她,他教她解除束缚,追求自我和纯真,他是最好的示范,他给她最犀利也最美妙的刺激,他让她心惊肉跳,然而清楚的看见了自己。
但是为什麽,为什麽,你竭力阻止我迷失自己,到最後你却也成了让自己迷失、把自已出卖的人?
又为什麽她一直到这一天才赫然醒悟?
黄蕾丝手套蒙住了脸孔,却来不及吸收汪洋的眼泪。直到一只厚重的手往宛若肩膀一搭,立凡说:「你快变成泪人儿了,宛若。」
宛若要掩饰已来不及,抬起泪眼,立凡西装革履,脸色显得很沉重。
「我怀疑很久了--我们该不该结这个婚?现在好像有了答案。」
立凡把宛若手上一张报纸抽掉,她不知道她一直捏著它。他瞄了报上李弃和魏妹妹结婚的消息一眼,平静地问:
「你爱他,是吗?」
宛若不能再隐瞒,这对立凡不公平。她哑著嗓子吐实,「从……第一次碰见他,我就爱上他了。」
「那是什麽时候?」立凡惊讶地问。
「我和你订婚的那天晚上。」
立凡最起码该有受到打击的样子,但他只一迳摇头。「你为什麽不早说呢,宛若?」
最困难的部分来了,坦然认错毕竟不像吐掉一片口香糖那麽简单。她期期艾艾道:「我一直认为你是我最好的选择。」
「但是现在你发现你错了?」
「我和你结婚的理由是错的,我对你有感情,但那不是爱情。」宛若不得不直言。「我只是缺乏勇气离开这个家,我依赖你们,我需要安全感。」
「这对别人来说,已经是结婚最好的理由了。」
宛若摇头。「但是我没办法让自己快乐,也没办法带给你快乐--苗家永远都是我的家,你们永远都是我的亲人,然而我的归宿却不在这里。」
我的归宿是李弃说的,那片更广大的天空。
到这地步,全都明白了,心变得澄澈和笃定,宛若在哀愁中,感觉一股快乐在上升。原来,把自已认识清楚,有这样的魔力,你会知道你该怎麽做。
她可以不记恨她的父母了,因为爱就是这麽自私--而她正是个陷在爱里、自私的女人,终於能够了解她的父母。
宛若毅然转向立凡,拉住他的手,婉然而言:「对不起,立凡,我造成这麽大的麻烦。你该有配得起你的对象,而不是我--我爱你,但是我永远只能把你当兄长。这一切请你谅解,请你宽恕,好吗?」
立凡沉吟许久。「一个男人被他的新娘如此对待,实在不是光荣的事,」他沉著脸说,转眼却咧开嘴笑了。「不过,做哥哥的没什麽不能原谅自己的妹子。」
宛若投入他敞开来的怀抱,久久不离。
楼下一阵喧闹,吉时已到。两人分开来,相互望著,都起了相同一个念头--她爱的男人在另一座礼堂准备要结婚了。一个人该如何来扭转生命里的定局?如果勇气能够,宛若有那个勇气追回她的幸福吗?
她的眸子迸出奇异的光芒,像有两颗星子坠落在里面。她有。
立凡迅速从几上抄起车钥匙,拉过宛若的手。「你得赶快离开这儿,从後楼梯走,我陪你跑这趟路。」
宛若整个心胸都被温情填满,她凑上去亲他。「谢谢你,立凡!」
一屋子人没发觉预定中的新人,为了更值得追求的目标跑了。立凡冲向停在後门那部翠蓝小本田,在车门前一顿,然後隔著车顶把钥匙抛给她。
「你开车,」他决定道。「你必须负责这场追逐。」
两人立刻换位。接著他就後悔了,宛若的驾驶技术固然不凡,但是这样子的冲刺!连那个世界第一赛车手洗拿碰上她,都得让她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