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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手,惟刚!」惟则惊怒交加,往后挣开来。「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我不知道你在

  说什么──」

  「我在说以霏──梁以霏,」惟刚两眼冒凶光,额上青筋绽露,惟则几乎可看它们在突跳。

  他和惟刚做了三 十 年兄弟,从没见过他这副骇人的模样。「那个怀了你的孩子去寻短见的女



  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竟是这么一 个卑劣、懦弱、不负责任、没有良心的男人!你这

  样对待她!你害死了她!」

  这一 字字,一 句句,都像漫天的冰雹向惟刚当头扫下来。

  惟则惊慑地半仰

  在沙发上,居然还在手上的酒杯,终于咚地落了地。他颤索地抬起手,把脸蒙住,指间

  斑斑的酒红,血色一 般。



  「她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是不爱她,但我也得呼吸过日子!」他呻吟道,一 张脸围

  在栅栏似的十 指后面,局迫得可怜。「她受不了一 点差池,一 点瑕疵──白鞋踩了泥巴,

  也不管电影就要开演了,非得回 宿舍换鞋不可;没洗手不能摸她的脸,摸了她的头发就不能

  摸她的下巴。她活在一 尘不染的世界里,她要的也是个一 尘不染、完全封闭的爱情。是的,

  她把一 切给了我,做什么都在为我奉献,所有知觉意识全钉着我一 个人。她斤斤计较我的

  一 举一 动,一 点玩笑也禁不起!一 次我逗她,说我其实喜欢的是丰满的女孩,接下来一 天,

  无论怎么道歉,怎么赔罪,怎么哄怎么劝,她硬是一 句话不说,她不发脾气,也不和我吵,

  就是一 句话不说,那天回 来,我整个人也差不多虚脱了。」

  惟则的双手自脸上滑下来,他把后脑勺往椅背一 靠,一 只手背重重叠在额头上,闭紧

  了眸子。

  「北海岸那一 夜,那一 夜我对她情不自禁,我明知道不能,但她太动人……如果,如

  果她能多一 点折冲,她能人性化一 点,我愿意和她绑一 辈子,」他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又

  改口道:「──或许过个几年我愿意,毕竟两个人的日子都还长。可是从那天开始,她更投入

  了,她那种爱法会把人甜死、腻死、闷死!

  我不能不走开去透口气,也希望她冷却一 点。是,我认识了另一 个女孩,可是我并没

  有忘记她,我只是──」

  「你只是在逃避!」惟刚到底压不住怒气地喝叱。「她急着找你时,你心里已经有谱了。

  你敢做的,就算是苦果,也要能担,你却逃之夭夭!我哪里知道她给你摆布得这么惨,后来

  她找我,我─我─」他却说不下去了,惟则趁此嘿嘿冷笑起来。

  「你也在逃避,」他堂兄向他还以颜色。「你不肯理会她!

  你心里爱她爱

  得发狂,但是心肠太软,自尊心又太强,自以为有成人之美,有君子之风,不愿和我抢,

  偏偏对她用情太深,心里又不能放──终究只能逃避她。她三 番两次想见见你,你总是躲着,

  怕见了她痛苦更深。到头来她还是必须找你投靠,她或许明白了,我救不了她,你才是救星

  ──你却不理不睬,你能救而不救,你才是害死她的人!」

  惟刚不想一 转眼所有罪过又全数落到他头上,他的背脊凉飕飕的,一 双掌心全是冷汗。

  约露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怨恨他如此之切。可是她今晚忙乱穿上衣服,不肯再听一 句

  解说,泪涟涟跑出套房那时,又是怎么指控他的?

  ──她说他对以霏始乱终弃!哦,不,不,她是完全搞错了。从头到尾和以霏难分难解

  的,是他堂兄惟则,不是他,不是他。

  惟则揉着眉头,睁开一 只眼睛觑他,讥嘲道:「你失踪了三 天,回 来就追究这个──

  是以霏向你托梦了吗?」

  惟刚把双手插入夹克口袋,抬头仰望天花板,回 道:「以霏八 年不托梦,约露却诅咒了

  我八 年。」

  「约露?」一 听到这名字,惟则慢慢坐起来,打量着堂弟。

  「你和她谈过?

  你们碰过面了?什么时候?」

  惟刚掉过头来,定定地,深深地凝视他堂兄。

  「今晚,刚刚──她在路上看见我,跟回 了见飞,跑到十 楼找我,我们……前半小时

  才分手。」

  惟则半晌没有吭声,一 径瞧着惟刚,视线在他脸庞上探着、寻着、搜索着。

  神情像烛光,忽明忽减。然后,他开始喘气。惟刚没见过一 个人光凭坐在那儿,便可以

  喘得天塌了似的。惟则俊白的面孔渐渐冒出红光,最后竟烧得满面紫胀。

  「你这混球,你碰了她!」惟则赫然从沙发上弹起,狠狠向他堂弟挥了一拳,把惟刚打得

  踉跄后退。「我知道,我一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又是那种惭愧、心虚,那种可恨的,想不

  开的表情;总自认是正人君子,不愿负人恩义,那种孤傲,那种矜持,那种虚假和做作──

  的下流胚!你碰了她!」

  惟刚用手背抹去唇边酸腥的血味,他想彷惟则一 句话──我对她情不自禁,她太动人了

  ──他又把话咽回 去。惟则所怒骂都是真的。他可恨又虚假,他怕负人恩义,永远也放不开,

  可是对约露那锥心刻骨的情愫,却是一 丝一 毫也虚假不了的。

  惟则还在哮喘,那种喘法,教人担心他会发了肺炎。

  「你碰了她,」他嘎哑喃喃,蹒跚移了寸步。「我不在乎,我爱她──我不在乎,」话声未

  落,他又一 拳朝惟刚挥来。

  惟刚倏地扭住堂兄的手腕,咬牙道:「不许你说爱她!听见没有?我不许你再说这句话!」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门口突来一 声暴喝,绍东披一 件靛色睡袍,对两人怒目以视。

  他瞪了儿子一 眼,旋转向惟刚,脸色奇寒道:「搞起兄弟阋墙来了吗?你是怎么一 回 事,

  惟刚?几天不见人影,回 来就打架!

  多少责任在你身

  上,你可没有拿人生闹着玩的本事,别忘了自己的身分地位。」

  有生以来的第一 次,惟刚是抬头挺胸来正视叔叔的,绍东的威势再也压不下他炯然的目

  光,他正声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分地位,叔叔。」

  说罢,他把惟则放开,昂然阔步走了出去。

  就连绍东奇异闪迸的那眼光,也追不上惟刚。

  **

  *

  隔天一 早,惟则便跌跌撞撞闯进套房,惟刚从一 夜的乱梦中醒来,听说约露离了家他

  去,他惊坐而起。

  「她到哪儿去了?她昨晚没有回 家吗?」他问。

  「她母亲说她很晚才回 家,今天一 大早就出门了──据说心情很激动,要请假几天,

  到外头散散心,究竟去了哪里,她母亲不肯透露。」

  惟则抱头在松木休闲椅坐下来,头发前端还是油亮整齐的,发脚子却失了服顺,芒草堆

  似的参差松散。他埋着头含糊咕哝了一 会,猛地仰起脸来,凶狠地问道:「你咋晚对她说了

  什么,她对我彦生这么大的误会,跑走了不肯见我?」

  怕是被误会的人是我,你还有得凉快呢。惟刚阴沈沉地想,还是讷然摇了头。

  他答说:「我没机会说话,昨晚我才弄明白,原来她一 直把我当做以霏往来的对象──

  难怪一 开始她对我就是一 副势不两立的态度,她误会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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