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问题,必须备案,提高民智与警惕。在政府公然宣布美联银行营运正常以至宣布倒闭的这两天之内,有人发现昨天已不能把支票兑现;然则,美联银行有没有在同一日内作出厚此薄彼的处理?简言之,会不会有内幕消息外泄,以致有些人或机构在最后关头能把存款救出生天,而另外一些人却无此幸运呢?
“本城在不住呼吁证券界的炒股内幕消息要遏止之时,对其余金融银行业内的消息外泄问题,又应如何处理?
“有关监管部门应否为澄清市民的疑虑,提高民望,而作出调查,不单是要了解有无个别存户受到不应有之庇护,且是否有外资机构的存户近水楼台而得着比其他机构存户更着数的消息与安排?
“毕竟令人疑虑的是美联银行总部在美国,且英国方面有传言说,若干当权政客在美联银行营运上有特殊的个人利益牵涉在内。会不会对本城美联银行的倒闭起牵丝拉藤的作用,也是值得提高警觉的。”
杜晚晴躺在放着一池热腾腾沸水的浴缸内,正闭上眼睛,仔细地重复思量她在这一天之中看到及读到的新闻,再把她个人的遭遇、所见与所闻,重新回忆一遍。将所有的资料、讯息、评论、报道,抖集在脑海之中,有如一个拼图游戏,一片一片地配合起来,终于出现了一副清晰的图画。
又有推开睡房房门的声音。
杜晚晴霍然而起。
浴室四周的镜子被热气熏得迷朦一片,无法看清楚任何人与物。
杜晚晴并不知道,如今在镜前出现的胴体,是肮脏还是清洁?
不要紧,即使被有毒的疯犬咬伤了,多放几池热水,把自己洗刷洗刷,是终于会干净过来的。
她要有这个信心,才能活下去。
杜晚晴披上了浴袍,走回睡房去。
跟昨晚不同,睡房内坐着的那个男人,闻声而回转头来,的确是冼崇浩。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差不多可以说是铁青着脸。
杜晚晴缓缓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依旧柔声地说:“冼崇浩,你在电视新闻镜头前的样子,比现在好看得多。最低限度,你样子诚恳,你告诉市民,政府已尽全力去保障存户利益。一切都不是意料中事,而是始料不及的。市民全都会相信,因为本城的人一向是顺民,大多数的人都顺从政府的说话,只求生活无变。一少撮的人或会起疑,然,不要紧,本城的中国人也没有穷追猛打、追寻真相的能耐与胸襟。这儿不是美国,尼克松的水门事件若发生在此地,担保他长享富贵、无灾无难。我们始终是殖民地教育之下的奴才。”
“你今天的说话极多。”冼崇浩说。
“对不起,现今我且把发言权让回给你。”
“晚晴,不要再在我跟前耍什么把戏!你昨晚的表现令殷法能极端失望。”
杜晚晴嘴角向上一翘,笑了,问:“我误以为洋鬼子有虐待狂性,喜欢施用暴力。冼崇浩,如果我表现欠佳,连累你被大波士责难,请自行检讨,其罪在己。你并没有在事前交代嘱咐得一清二楚。”
“我以为我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晚晴,你是个老手了。如果今时今日,我容许殷法能跑进这间睡房来,已等于我同意与认可,你应知自处。”
杜晚晴至此,才发觉她有颗世界上最坚强硬朗的心,如钢如铁。
她说:“我并不聪明至你想象的地步,很多事,我不要胡猜,我要明确指示。请原谅我有固执而愚昧的一面。”
“有什么在现阶段你还是不清不楚的?请说,我答你。”
“很好。冼崇浩,你是想以你的柔情蜜意,把我捆起来作你的禁脔,为你及你要奉承的人服务?你认为这跟我以前的生活并没有两样?”
“不是吗?”冼崇浩俯前身来,说,“晚晴,请相信我,我还是真心爱你的,这跟以前,你没有人真心爱宠已是一个很大的分别。我甚至愿意跟你结婚。”
“对,冼崇浩,社会里头其实并不缺你心目中的夫妻档,洋鬼子尤其不介意。”
“晚晴,请别以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或者你会埋怨我事先没有征求你同意。然,我们说过了,有爱情的人,会为对方而不惜作任何牺牲。”
“我同意。”
“那就好!爱情可以跟肉欲分开来处理,这又是你过往的坚持,于今,有何分别?”
“太对了,原无不可。我爱你,故而花帜仍要树在醉涛小筑,飘扬空中,以我的所有本钱去辅助你似锦的前程?”
“我会感激,且会深爱你直至永远。”
“并同时获得物质的回报,例如那笔美联银行的存款得以在千钧一发,普通存户已不能再兑现支票的同一日,转到利必通银行去。冼崇浩,还有多少受惠承恩的人与机构可以在你们这帮人的庇荫之下获得死里逃生?”
“杜晚晴,我再说一次,不要以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你不是秋瑾,本城没有人打算发起什么拯救香港人、中国人的革命。你要表现对中国人的忠勇,不妨把你的一副身家拿去救济露宿抗议的美联银行存户去。我只能再对你重申我在电视镜头前的那番话,政府已尽全力维护市民利益。天下间有甚多不能预测的变幻,使人防不胜防,事与愿违。”
“多谢你,冼崇浩,你的发言始终如一,为我留下一点对政府残余的信心,不能百分之一百指责它的不是,这使我安乐。然,冼崇浩,对你,我是应无疑窦了吧?”
“晚晴,”冼崇浩接触到杜晚晴那仿似一把寒剑般锋利无比的目光,他不期然地战栗起来,“我们停止耍这种把戏好不好!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真情挚爱?”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时隔多天,在机场上的贵宾候机室内,坐着荣浚杰与杜晚晴。
“晚晴,很舍不得你,即使是离开一阵子又可见面了。”
杜晚晴笑。
“醉涛小筑的出售已经办好手续。那笔钱怎样处理,你已交代我的秘书了?”
晚晴点头。
“我已请她代存进家母的银行户口之内。”
“哪一间银行?”
“利必通。”晚晴苦笑,“在人檐下过,焉能不低头。为了自己安全,只有放在最会受到保障的银行之内,最低限度直至九七。”
“别难过。中国人永远不会倒下来,那儿的中国人都一样。”
晚晴点点头,并说:“有见过顾世均吗?”
荣浚杰默然,一会,才答:“人算不如天算。世均的起落也真太大了杜晚晴难过得无法不流下泪来,道:”我摇电话给他,向他道别……“
“世均有没有接听?”
第九节 误会总会有澄清的一日
“有。他对我说:‘晚晴,何必要为了吾妻吾女的一时失态,而含恨于心,不在你把存款提走之前通知我一声呢?’”
荣浚杰拍拍杜晚晴的肩膀,说:“误会总会有澄清的一日,不要难过,澄清误会的责任由我来负起。”
晚晴苦笑。
“布力行托我问候你。”荣浚杰说。
“他?退休了?”
“是,退休了,焉知非福呢。布力行不是个顶坏的家伙,正如我们一班商界朋友一样,商场角力,各出奇谋,彼此都是大鳄,半斤八两,胜者为王也算公道。然,江湖行走,最忌殃及无辜,我们再犀利,都不忍对手无寸铁的群众妇孺下手。布力行绝对是为了这个原因,而被迫出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