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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页

 

  「妻子?」

  「桃花,妳忘了妳要嫁我?」

  「我没忘……」她哭呆了,又问道:「阿楠,你真的醒了?」

  抬眼望向明月,多少悲痛事,尽付春花秋月,随着时光流逝,都过去了。



  他流下两个月以来的第一串泪水,静静向她诉说,「我爹欠老百姓的,我永远承担不起,整个朱家的荣华富贵,终究有一天要被讨回去,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为我爹祈福、超度;然后,为我、为妳,为所有在我身边的人,好好活下去。」

  「阿楠,我明天带你去上香。」他真的醒了!

  「谢谢……」他拥紧她的身子,泪湿了她的秀发。

  夜夜以来,他始终感觉一双温暖的手握着他,让他安然入睡;也知道时时刻刻,身边都有一个柔软的身子偎着他,陪他走路、喂他吃饭,带他看桃花……

  他知道,他来到秋水村,知道身边多出阿非和他的家人,身边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是,他不想醒,怕醒了,承受不起伤痛过往,他会再度发狂。

  直到今夜,他没握着那只小手,他睡不着,迷迷糊糊,他跟了出来,恍恍惚惚,他找到了歌声。



  站在树下,一朵桃花随风飘落,拂过他的面前,散出淡淡的清香。

  然后,他明白了,他一直执着寻觅的,就是桃花!打从一年前初遇桃花开始,她的人、她的心、她的生活、她的生命,在在皆是他的桃花源。

  二十年小王爷生涯,浑浑噩噩、矛盾纠结,毕竟是过去了。

  再大的悲痛和哀伤,在他的桃花源里,都能得到平复。

  「桃花,妳记得我教妳的诗吗?」他不再流泪,而是展露笑颜。

  「你教我那么多首,我怎知道哪一首?」她亦随他而笑。

  「怎么忘了?妳说妳会背了,还不要命的跑去洛阳,真是不怕……」

  「不说。」她伸手挡住那个不吉利的字眼,含嗔带娇地瞪住他。

  不会再让她伤心了,他笑意温柔,顺势亲吻她柔嫩的掌心,亲了又亲,索性拿开她的手,寻着了她的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

  圆圆的月亮爬到桃树山上,为大地洒下一片金黄色的光芒,朵朵桃花像着了金粉,在似水柔情的夜风里摇摆,闪动璀灿幸福的光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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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后,大清,顺治二年。

  安徽,某个不知名的小村,有青山、有小溪,清清流水里,鱼儿悠游而过,一只青蛙跃出水面,跳上石头,嘓嘓叫了两声,又跳进了对岸青草地。

  「哇!一大早就有青蛙,大概是牠昨夜失眠,没睡觉吧!」

  「哪是青蛙失眠,是你失眠了!」屋外空地上,她笑着摆出剃刀、巾子和水盆,「要剃头了,辗转难眠吧?」

  他乖乖坐上凳子,先将他的头偎向她圆滚滚的大肚子,笑道:「妳说,这胎是小桃花还是小楠树?」

  「大概是只小青蛙吧。」她将他的头扶好摆正,命令道:「坐好。」

  「怎会是小青蛙?」他发了呆性,开始数着,「妳吃了这么多滋补的东西,安胎的小鲤鱼、通乳的鹿角……完了,说不定小娃娃会长出一对鹿角。」

  「吓死人了!吃什么生什么,你要是这样告诉刚有身孕的小娘子,医馆也别开下去了。」她笑靥明亮,伸手拆下他的发髻。

  双手一放,披散了他留了二十五年的长发,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

  她很仔细地梳着,尤其是前额的头发,一丝一缕,又放在掌心摩挲着。

  「前面的一半,要剃掉了。」

  「唉!」他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薙发令颁下来,不剃也不行了,不过我可不让清兵剃,瞧村子里的许老爹,就被剃成了癞痢头。」

  「放心,我会帮你剃一个漂漂亮亮的半头。」

  两刻钟后,地上散了一堆头发,他新扎上一条长辫子。

  她左瞧右瞧、前看后看,清澈眼眸中映出一个不同模样的他。

  「到了夏天倒凉快,你流汗就好擦了。」

  「很丑吗?」怎么笑成那样?

  「是新皇帝的命令,你也只好丑下去了,」

  「改朝换代了。」他站起身,摸摸额头,不太习惯地抓过辫子,扯了扯,又甩回去,望着地上那堆缠绕一起的头发,不发一语。

  「我来扫掉。」

  「我扫,妳大肚子别乱动。」

  扫齐了头发,他拿了一把铲子,来到屋旁大树下,挖了一个深洞,将一畚箕的头发倒了进去,再以土填实,两只脚用力踩了踩。

  「过去的,全埋了。」他如释重负,露出笑容。

  「阿楠,你说,新的朝廷,会不会更好?」她拉了拉他的手。

  「我不知道。」他搂住她的身子,深情亲吻她的脸颊,「但我知道,我们的日子一定会好好的、平安的过下去。」

  「哈!我说游大夫呀,」后头一个男子哇哇大叫,「我来这儿作客,就见你们早也亲热、晚也亲热,喂,小树儿,你爹娘老是这样,你受得了吗?」

  三岁的小树儿有超乎年纪的正经脸色,「不会啊,这叫作『上和下睦,夫唱妇随』。爹也说,叫阿非伯伯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咦,这小子也是个小书呆?你到底懂不懂意思?」杨非狐疑地瞧了眼小神童,一张脸又好像吃了苦瓜似的,「呜,我还年轻,拜托你不要叫我伯伯!这样吧,我志愿小一辈,你喊我一声阿非哥哥。」

  「你当仁不让作我的堂兄,父之兄,谓之伯也,」新剪了辫子的他笑道。

  「唉!」自食恶果,杨非垮了脸。

  「哈哈哈哈哈!」银铃似的女子笑声传来,屋子内转出一大一小姑娘,各捧了一篮药材,喀喀笑个不停:「姊夫啊!哈哈哈,你的头……」

  「真有那么好笑吗?」他又摸下摸头顶。

  杨非也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红豆,妳别笑,全天下男人都剃了头,妳再笑我们的头,就没人娶妳了。」

  「我才不稀罕!」红豆吐了吐舌头,她身材抽长,可能已经十六、七岁了。

  「二姊,妳就爱和阿非哥哥斗嘴,瞧他巴巴地来看妳呢!」小橘拉拉她。

  「谁给他看呀!他来咱这儿,总不能白吃饭。」红豆向杨非招了招手,「来来,阿非你过来,咱们先到医馆开门,你负责扫地、抹桌子。」

  「我还要做苦工?」杨非指着自己的鼻子,哀怨地跟着两个姑娘走了。

  「阿楠,换件衣服,我们也该去医馆了。」

  「妳快生了,留在家里休息。」

  「才不,你看病、我抓药,我们说定的。」

  「好!好!老婆最大,妳说什么,我听就是了。」他笑意盎然,轻轻咬了她的耳朵,「妳要是不在我身边,我还没劲干活儿,全身每根筋都爱困呢。」

  「哇!当大夫的人,还说这种小孩话?附近县城的人都来看病了,又要忙上一天,我煎好灵芝汤,你待会儿喝了提提神。」

  小树儿抬头瞧了爹娘,打了个小哈欠,这两个大人一嘀咕起来,就是没完没了,而且动手、动嘴的,他们大人不嫌累吗?

  哈!他发现新玩意了,爹的辫子这么长,以后有事喊爹,只需一拉--

  「唉哟!」他脑袋一仰,定睛一瞧,「差点忘了我们的小树儿。」

  「哇呵!」小身子忽然飞了起来,原来是爹爹抱起了他。

  好玩,真好玩,爹的头顶怎么变得光光的,跟阿非伯伯的一样?

  小手摸了又摸、拍了又拍,呵呵笑道:「娘,爹的头好像月亮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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