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真是天真!」他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评断了句。
「我不是天真,我只是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时候未到!」她不服气地反驳。
「真是如此的话,妳又何必执意徘徊不去,一心想为自己洗刷辱名?」
「那是因为我……」她咬了咬唇,迟疑了下后,接续道:「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微微蹙起眉头。
莫桑织动了动唇,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既然妳不说,我也不勉强妳。」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他将目光移至庙门内,淡笑道:「老实告诉妳吧,我是不信鬼神的,这么多年来,我不曾进过庙宇、拜过佛祖。」
他的声音微带一丝嘲讽,她静静听着,明白他心里的症结。他的爹娘好心助人却因而惨死,十多年来凶手仍未伏法,也难怪他忿忿不平,不敬鬼神。
「可是我遇见了妳……」话锋突地一转,黑眸沉沉地凝视着她。「也许……这世间真有鬼神,妳认为我该不该捐钱修庙呢?」他笑问。
她微感迷惑地回望他,不明白他这么问她的用意何在。「捐钱修庙是一件好事。」最后,她仍然回答了,简单的一句话,已清楚表示她的看法。
「既然妳这么说,那就听妳的吧。」说着,人已走进庙里去。
他的反应令莫桑织颇感意外,她没想到他会听她的话,没借机嘲讽她一番已属稀奇,竟还真的愿意捐钱修庙。
怔愣之际,他已走出庙门。
回到她身边,他微挑起眉对着她呆愣的脸道:「我是个商人,捐钱也是因为心有所图……妳猜猜看,我和里面的菩萨谈了什么条件?」
「啊?!」她的表情更精采了,一对眼儿瞪得大大的。跟菩萨谈条件?这人还真是胆大包天。
「你肯定是要弛保佑你能早日抓到刘三,为你父母报仇,对吧?」不用猜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扬唇一笑。「妳只猜对了一半。我捐了一万两银票,再多一个请求应该不过分吧?」
「一……一万两?!」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慷慨了?
没理会她惊异又呆愣的反应,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一边缓缓道:「我想,妳是怎么也猜不着另一个答案的……」
「为什么你认为我猜不到?」莫桑织赶紧跟上前去,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怪的,好似有些迷惑。
冯云衣停下脚步,定定地瞅着她,彷佛被什么事情深深困扰着,眉心渐渐纠结,好半晌,方开口道:
「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许下那个愿望……」
第九章
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会生起那样的念头?
一路上,冯云衣都在思索这个问题。方才在庙里,他几乎是不自觉地许下了那个可笑的愿望。人鬼殊途,这道理他并非不明白,可更教他困惑的是,何时她的存在对他而言变得这么重要?
他自认是个冷情冷性的人,连伺候他多年、勤快伶俐又尽忠职守、一心讨他欢喜的阿福都没能让他释出多少温情;而她,不过是一名有魂无体的女鬼,很可能下一瞬就烟消云散,值得他为她多费心思吗?
然而,当时那个念头就这么突然冒了出来,让他意外且毫无防备,生平头一次,他真的迷惑了……
以为他还在思索着如何计擒刘三的莫桑织,始终没开口说半句话,就怕打扰了他的思绪,纵使她心里对他方才所说的话感到十分好奇与疑惑……像他这么一个精明理智的人,竟然会许下一个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的愿望,真是稀奇哪!
一路默默地跟着他走回冯府,来到大门前,她突地脸色一白,身子猛然摇晃了一下。
仍陷在自己思绪里的冯云衣毫无所觉,当他一脚即将跨进门槛时,她忍着痛苦,勉强发出声音道:「冯……冯公子,请……请你等一等……」
这一声,唤住了冯云衣的脚步,回头一望,见她丽颜惨白、唇瓣紧咬的难受模样,他惊愣了下,急忙走至她身边,恰好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妳怎么了?」剑眉紧蹙,语气也透着一丝忧急,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我……我很难受……」费力地挤出一句话,随后再也撑不住地跪跌在地。
冯云衣见状,旋即一把抱起她。「妳撑着点,我马上抱妳回房休息。」他以为是今天日头过大、阳气太甚,才导致她发生这样的情况。
「不……你、你别进去……」她几乎是气若游丝,脸色也渐渐泛青。
「妳别再说话了!」低头望向她,心惊地发现她彷佛变得透明了,而且,他竟感受不到她丝毫的重量,和几日前她不小心跌在他身上仍有些微重量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不觉心中一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暇多想,他迅速抱着她走进大门里,一名家丁正好从一旁小径匆匆忙忙走来,一见是他,脸色微变地道:
「少……少爷,你、你回来了呀……」语气结结巴巴、慌慌张张的。糟糕!他不过离开一会跑去解手,怎么少爷就回来了?这下可好,怎么来得及通知大小姐他们!
满心慌乱的冯云衣,根本没留意到家丁的异状,急忙忙便往里院走去。
「少爷……」家丁赶忙拦住他。「你……你要不要先到前厅里休息会儿,我给你泡一壶菊花茶解解暑气!」边说着额头还急冒着汗。
「不必了!」看也没看他一眼,绕过人,神色焦急地快步往前走。
「少爷……」家丁硬着头皮又拦上前来。「呃……你、你……」这次却是再也想不出该用什么借口好。
两次被拦住了去路,冯云衣忧急成怒,正想开口大骂,脑子却忽地闪过一道警讯,府里的下人一向敬他也畏他,万不可能有胆子拦住他,除非……是有人下令这么做,唯一的可能便是姊姊了,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家丁拦着他,不让他回房的用意何在?
寻思了一会,瞬即,他脸色一白,忙又低头一望,却见怀中人儿脸色死灰且泛青,身形又淡了些……难道说姊姊她--
倏然瞇起眼,他狠瞪着家丁,冷着声音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拦住我,是不打算在冯府里继续待下去了吗?!」
家丁被他这么一喝,又见他满脸森冷怒气,双腿倏地一软,忙道:「奴、奴才不敢……是大小姐她……王道士他……」慌得语无伦次了。
「王道士?!」没想到真让他给猜中了。
冯云衣眉间的纠结更深,无暇深思细究,心焦如焚地绕过家丁急急走向后院厢房。
方要踏进拱门,怀里的莫桑织忽地扯住他的衣袖,虚弱地道:「你在这儿放下我吧,再进去我恐怕……恐怕……」
「我明白!」他立即放下她,神色担忧地道:「妳一定要撑住!别忘了妳的心愿还没达成。」
她点点头,忽地闭上眼,随即一缕青烟自冯云衣胸襟里的黑色绸袋飘出,与她结为一体。
睁开眼后,她朝他绽出一抹微弱的笑,道:「记住,你初次见到我的那幅绣画……千万不能让人给烧了,否则……我真的……会魂飞魄散……」说完这些话,已是她的极限。
心知不可再耽搁,冯云衣立即转身走进拱门内,走没几步,远远便瞧见自己房门口摆着香案,案上燃着香烛,中间的香炉正逸散着袅袅轻烟。案前,一名头戴冠帽、身穿道士八卦道袍的男子,右手拿着一柄桃木剑,左手摇铃,嘴里念念有辞,似是在念咒语……这人应该就是西街有名的王道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