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走了?」一颗药丸还卡在喉咙里的她指着房门,他见状再倒了杯水给她。
「有问题吗?」他不悦地看着连吃药都会哽住的女人。
「我……要上洗手间啊。」她看着刺进手腕上的针头,苦恼地蹙眉。
「小事一桩。」他将点滴瓶从架上拿开,递给她。「拿着。」
她愣愣地接过,只见他弯下身,轻易地将她拦腰抱起,走向洗手间。
「喂!」她挥动着双脚。「你干什么?!」
「这几天妳尽量别走动,能躺就躺,不能再有出血现象,孩子若早产,毕竟难以照料,健康状况也较不理想,妳不能再任性了。」他直接将她放在马桶上,将点滴瓶吊在一旁的挂架上,见她仍坐着不动,弯腰看她道:「不方便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必不必!」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猛摇头。「你出去吧,好了我叫你。」
她方才发了一会愣,是察觉到他们之间愈来愈不避讳的、亲近的肢体互动,彷佛被视为理所当然地进行着,她该处之泰然吗?
而且,他似乎一直随侍在侧,他看起来很紧张,不像单纯的朋友会有的反应。他做的已经超出常理太多,这样下去,或许不会是好事,起码,杨医师不会太高兴吧?
「晏江,晏江,有没有问题?」听不到动静,他在门外叫唤了。
「好了,好了。」她急忙冲了水,等他进来。
他照样将她抱回床上,一切安置妥当后,他语重心长道:「妳再忍个两个月吧,如果真为孩子着想,就规矩一点,别再乱来。」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这是她最关心的。
「观察一个星期后再说。怎么?又迫不及待要下床了?」他的眼神精光四射,意在防范她的轻举妄动。
「不是的,我的稿不能拖,这次是合译稿,就等我一个人了,出版社催了好几次。」她解释着,他很能让她感觉自己是个常犯错的学生。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妳还是以身体为重,在医院随时都有人照料,别再想工作的事。妳……缺钱吗?」
「不是钱的问题,是信用问题。」她小小声道。
他没说什么,看了一下表。「我得走了,下午有场会议得参加,晚上我再来看妳,休息吧。」
她乖乖躺好,看了眼他的背影,想到什么,大声叫住他:「黎医师!」
他立刻止步,定回来。「怎么?」
她再度坐正,幽幽凝视,缓缓开口:「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以医师而言,你为我做的太多,以朋友而言,我能回报你的有限,我……受之有愧,我能做的,就是不增添你的烦扰,所以,其实你不必特意来看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她委婉地、小心翼翼地拒绝他过多的关注。
他不动声色地听完,镜片后的情绪看不出起伏,走近她,食指拂过她柔软的颊,低抑着嗓声道:「妳能为我做的事情不多,但都很重要。第一件,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病人能安然无恙是医生共有的期望。第二,我喜欢看妳跳舞,那让我快乐。快乐,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对我们这些精神常处于备战状态的医生而言更是,别看轻妳自己。」
她眼底濡湿,下定决心接受了这番避重就轻的表白。
她想,也许人与人之间,并不需要这么多理由才能相处。也许,她是个真正的幸运儿,在每一个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上天都会派贵人来守护她,像表姑婆、乔淇,像--黎醒波。
第六章
就剩最后一个章节了,她苦思着精确的用词。
翻译最大的麻烦就是要清晰易懂,还要切中原意,其实颇为绑手绑脚。如果她想象力丰富一点,她宁愿天马行空的自行创作,但是她对人生的要求如此简单,创造出复杂的情节对她而言是很困难的。
有人悄声走过来,靠近她,遮去了一些光源,她没有抬头,继续翻查字典。
「黎医师,我就快休息了,就一行,好不好?」她娇声央求着。
没有回应。
「你别生气,我很感激你替我拿电脑和书过来,我会遵守约定的,我只翻译了四十分钟,没有很久……」她准备了个讨饶的笑,仰起脸。
她的笑凝结在半空中。
「妳在安胎,不该费神工作,对复原是有影响的。」杨晋芬适切有礼的笑容并没有化解她的错愕。
「杨医师?」
她是小儿科医师吧?为何巡房至妇产科病房来了?
夜晚了,精神奕奕的她没有半点疲态,整齐东起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焕发着聪慧沉着的气质。
「黎医师在夜诊,没时间过来,我刚好和陈主任要会诊一个难产的产妇,顺道替他来看看妳。」
「是这样。」她突然词穷了,找不出适当的表情面对杨晋芬。
「感觉还好吧?听醒波说胎盘不是剥离得太严重,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出院,妳可别再大意了。」她态度很明理温和,就是那打量的眼神让晏江浑身不对劲。那双眼睛和黎醒波很相似,形廓完美,在专心审视时会无意中泄露精锐,
「我还好,谢谢妳。」她按了休眠键,合上手提电脑,推开权当书桌的移动式餐台。
「对了,听护士说,没见妳家人来照顾妳,妳一个人不是挺不方便?」
杨晋芬听到的可不止于此,晏江没有半个亲人来过医院,黎醒波倒是照三餐来看晏江,有时候还代劳了护士的工作,方才还说出令杨晋芬震惊的事实--他还管起晏江的私人工作了。他……在想什么?
「我……先生很忙,常……出国洽公,所以没办法来看我。」她原封不动挪用了黎醒波的台词。
「难怪黎医师比较照顾妳。他看起来严肃,其实是热心肠的,但是这样一来也容易引起误会,有些病人还以为黎医师在追求她呢。」杨晋芬大方的笑起来。「这也是妇产科医师很难拿捏的分寸,不过,身为医师,关心病人是不可免的,只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他,分出巡房的时间实在有限。晏小姐,妳可得见谅。」她握住晏江的手。
「妳太客气了,黎医师是个好人,我个性迷糊,常忘了该注意的事,他常提醒我,我很谢谢他。」在杨晋芬手中的指尖微颤,她不着痕迹的抽出来,撩撩微乱的发。「杨医师,黎医师很幸运,有妳这么优秀的女朋友。」
杨晋芬注视着垂眸浅笑的晏江--这么一交手,她扫除了所有的疑虑。
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脸容清秀却苍白,既不伶牙俐齿,也不千娇百媚,胸无城府的表情尽是年轻的稚嫩,晏江没有一项符合黎醒波的喜好。
诚如黎醒波昕言,她是别人的妻子呢。她竟无端生疑。
「我不吵妳了,别太费眼力工作,希望有机会可以成为妳宝贝的家庭医师。我这样算不算在拉业绩?」咯咯笑起来。
「杨医师病人多,不会在乎多我这一个的。」
「不,对医师而言,每一位病人都重要,我是,醒波也是。别担心,在医院里,妳会得到很好的照料的。」拍拍晏江的肩。
带着比来时更开展的笑容,杨晋芬踏着轻快的步履走出病房。
晏江重新打开电脑,瞪着萤幕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错了,没有正当理由的关爱在现世是行不通的,她与黎醒波的关系终于启人疑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