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毅的脸上除了反常的苍白,还有一份无以形容的沉痛,“你的意思是……你仍然选择了汤仲凯?”
她的珠泪婆娑和无言的静默撕碎了莫凡毅的心,“即使你爱的是我?”他痛苦地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来。
更多情不自已的泪珠从夏筠柔眼眶时泉涌而出,“我别无选择,因为他可以在我不爱他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全心爱我,这是世界上最难挣脱的人性枷锁,你懂吗?”
莫凡毅的心又碎了一地,但他不忍再刺激她,再用他的爱来逼迫夏筠柔这个为他吃尽苦头,用全部生命去钟爱仍嫌不够的纤盈女子,于是,他强迫自己笑了,把鲜血和着泪水一块往肚里吞,只是,他笑得比哭还难看,还令人心痛。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深深祝福你,尽管我们如此无缘,筠柔,我仍要告诉你一声,我爱你,愿来生能与你重续情缘,只求平平凡凡、朝朝暮暮厮守到老,而不要再有这些风风雨雨、惊涛骇浪!”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然后,在身心俱疲、泪已干枯的情况下,夏筠柔捧着支离破碎的心,仓皇地迈着铅重的步履走下阳明山公墓,走出了莫凡毅和彭钧达缱绻而哀痛断魂的注目外!
莫凡毅轻轻抚摸着彭钧达的墓碑,含着满眶凄楚的泪水,眼睁睁地看着夏筠柔走出他的视线外,走出他的生命中,他悲恸地发出一声空洞而比痛苦还要痛苦千万倍的叹息!
九年前,他的肉体埋葬于斯,九年后,他的心也跟着埋葬于此,对于上苍的慈悲和残酷,他真的是不知道应该感恩还是怨恨?
他真的是不知道——
好几天过去了,随着婚期的日渐迫近,夏筠柔消瘦憔悴得更厉害了。
那张清灵秀致的脸庞瘦得楚楚可怜,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而那纤细单薄的身躯更是柔弱娉婷不盈一握得像个风吹就倒的西施美人。
她的眼睛常常望着天空深思,然后,愁眉深锁地发出心事重重的叹息。
这一切看在汤仲凯这个急着做新郎官的人眼里,实在是一种沉重的打击,更是一种集扫兴和痛苦于一身的折磨。
这是一个准备挽着他的手走进礼堂的待嫁新娘吗?那漾着悲愁的眼眸,那深陷的双颊,那急遽消瘦,令人心疼和担忧的身子,还有那不时传进耳畔的叹息声,时时都绞痛了他的心。
就在这样难堪和深深的折磨中,汤仲凯变得出奇沉默而暴躁不安,他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用忙碌来闪避那一天比一天更令他焦灼而深觉悲哀的痛苦。
然而在这天傍晚,他兴致勃勃地陪夏筠柔一块赴新房看刚完成的装潢设计时,她那随意而强颜欢笑的神态激怒了他,他忍不住粗声喊道:
“筠柔,你能不能稍微重视一下我的感觉?”
夏筠柔只是睁大眼睛茫然又惊愕地瞅着他不发一言。
“筠柔,你知道吗?你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的‘随便’、‘你喜欢就好’,听在我耳朵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吗?你根本是言不由衷,身不自已,你压根不想嫁给我,你只是……免费自己在应付我,对不对?”汤仲凯愤懑地望着她说。
“汤大哥,我并不是故意的……”夏筠柔祈谅地说。
“对,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才显得更真实。”他深抽了一口气,闷闷地咬牙问她,“筠柔,我问你,你爱我吗?”
夏筠柔迟疑地垂下头咬着唇,“我……”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汤仲凯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他的心紧紧抽痛着,然后,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看到的是一张柔弱苍白、充满祈求而泛着点点泪光的脸庞。
他倏然松开手,发出一声颓然的叹息,眼底有一片好深沉的疲倦。“罢了,凡事不能强求,筠柔,我们解除婚约吧!”
“汤大哥!”夏筠柔含泪轻喊道。
汤仲凯伸手阻止她,苦笑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不怪你,感情的事的确是勉强不来的,原来,我娶你,是希望把快乐带给你,想细心呵护、照顾你一辈子,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在你冷漠美丽的脸上读到了你的寂寞和脆弱,于是不能自己地产生了一股强烈想要保护你的欲望,想抚去你满心的凄苦和伤痕,为你遮挡一切风霜雨雪,结果……”他凄怆地干笑一声,“结果不仅始终赢不回你的芳心,还弄得你如此憔悴而落落寡欢的……”
“汤大哥,我真的很抱歉……”夏筠柔语音哽咽地说,愧疚之情溢于形容。
汤仲凯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擦拭泪痕,勉强挤出一丝释怀的笑容。
“别哭了,只不过是失恋而已,我还是做你的汤大哥好了。”
“我……”
汤仲凯拍拍她的肩膀,“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去找莫凡毅吧!他前天晚上来找过我,要求我好好待你,并很慷慨多签了一份订单作为我们的结婚贺礼,据悉,他将搭明天中午的收音机返回美国,你赶快去饭店找他吧!”
夏筠柔一脸动容又惭愧莫已地深深凝视着他,一时噎凝无语。
汤仲凯见她犹豫不决地呆在原地,不禁摇头轻斥道:
“还不快去,难道你想让莫凡毅含恨离开台湾吗?你有多少个五年可以蹉跎?”
夏筠柔闻言这才慌忙擦拭泪痕,破涕为笑地跑向门口,随即又难除忧心地回过头望着汤仲凯,幽幽然地说:
“那……你呢?”
“我……”汤仲凯耸耸肩,半真半假、自我解嘲地说:“我跑了新娘子,就让莫凡毅陪我一个好了。”
夏筠柔这才安心地放下心头的千斤巨石,开门翩翩然地离去。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汤仲凯依依难舍地收回视线,清亮有神的眼眸里不能自己地浮现出一丝闪耀的泪光,而他的心也随着夏筠柔而飘然远去了。
尾声
莫凡毅坐在饭店房间的书桌前看着他一时伤怀而执笔写下的一首七言绝句:
毕生繁华看得清
短似朝露如梦境
唯有情字难堪破
吹皱春池扰心惊
唉!往事如烟,梦里千寻百转也只是徒增相思萦绕的惆怅和悲楚而已。
明天,他将搭机离去返回纽约,也许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留有太多令他不堪回首、不胜咀嚼的伤心往事,他实在万念俱灰地没有勇气再度面对它。
他颓然地跌坐在床铺上,望着窗外由灯光和星光交织而成的缤纷美景,心中的肃瑟和忧伤不禁更深,更浓了。
他苦涩地想起苏轼的一阙词。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
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
佳节若为酬,但把清樽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好个万事到头都是梦,明日黄花蝶也愁,他悲怆地牵动唇角笑了,如今他这个连梦也一块遗失的人,该去哪里消愁解苦呢?
想着,想着,他不禁愁肠万结,鼻端酸楚了。
就在这此愁无计可消除的时刻,他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细有礼、不徐不疾的叩门声。
大概是服务生送消夜为吧!他想。
意兴阑珊地打开了房门,他随即僵立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了。
夏筠柔静静地凝视着他,脸上挂着一抹温存极致的微笑,“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你……”莫凡毅张口结舌而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不知道她突然出现在此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