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悔微微怔住,不明白他话里的玄机。
“你忘了你所拥有的水镜只能许下三个愿望吗?”山神提醒她,“非万不得已,我劝你还是保留最后一个愿望,否则只怕你再也回不了天界。”
经他这么一说,照悔恍然大悟,忙叩谢道:“多谢山神指点,照悔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慢着、慢着!”山神连忙伸手阻止,“你当真要这么做?”
照悔神情坚定地点着头。
见她心意已决,山神忍不住长叹一声。
“让鬼蛟重获生命,此乃一愿,继而让他恢复千年道行,此乃二愿,最后还要助他解去邻仙剑的天咒,让他得以位列仙班,此乃三愿;三愿皆成之后,亦是你元神、形体俱灭之时,你……不后悔?”
“不、后、悔!”照悔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唉!”山神摇首叹息,“是缘不是孽、是孽不是缘,你既已做了决定,一切就顺天而行吧!”
* * *
夕阳西沉,暮色渐合,高旷空灵的紫陀山沐浴在一片金红色的空寂里。
照悔手中持着水镜。眼神专注担忧地凝视着鬼蛟,盈满爱意的水眸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丝的悲戚。
在一口气对着水镜许下三个愿望之后,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只求能在她魂飞魄散之前,亲眼看见他复活过来。
慢慢地,她可以感觉到鬼蛟渐渐有了气息,他身上的黑鳞也逐渐泛起了油亮的光彩;但相对的,她自身也在缓慢的变化。
一阵冷风吹过,扬起了她的发丝,在夕阳映照下,原本该是乌黑如瀑的长发,竟一根根地白了。
照悔蓦然一惊,没想到许愿后的代价竟来得这么快。
但她还不能走,也舍不得走,鬼蛟尚未完全醒来,她不放心就这么离开。
看着他被太阿剑刺了一个大洞的心口缓缓地愈合,终至无迹可循,她欣喜得几欲落泪。
赶快醒过来吧!鬼蛟……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喊,期盼能在她离开之前,再看一眼那双令她牵缠眷恋、永远无法或忘的碧绿眼瞳。
那双眼瞳中有他的喜怒哀乐,还有他的深情、霸气与狂傲;她多么希望自己永远是他眼中唯一注视的人,然而,今生无缘……不,或许该说生生世世都无缘了。
趁他尚未完全醒来时,她允许自己对他吐露情衷,她轻轻地将自己的脸颊贴靠着他的脸,幽幽地低语:“鬼蛟,希望你重生之后,心中所有的怨恨能够随着我的消失而消失,有一件事在我离开之前一定要告诉你,否则我会走得很遗憾。我想说的是,不管我是照悔,还是玄天素女,你都是我唯一深爱过的人。”
就在她低诉情衷之际,鬼蛟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跟着慢慢地回复成人形。
照悔欣喜地睁大了眼,身子微颤地等待着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浑然没察觉到自己的脸庞在一瞬间骤然老化,变成了一个七旬老妪。
终于,鬼蛟睁开了眼,碧绿的眼瞳一如最初般湛然深幽。
“鬼蛟,你醒了?”照悔忘情地呼喊了声,却被自己粗哑低沉的嗓音给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
在她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鬼蛟眼底的陌生及说出口的话,让她心中蓦然一震。
“啊!”
她迅速以双掌捣住脸颊,然后别过头去,心里唯一闪过的念头是,她绝不能让他看到她垂垂老矣的丑模样。
就在她想要站起身跑进洞穴里时,她听到了那教她愿从此迷醉、沉沦不醒的呼唤。
“照悔、照悔……”
听到这最后的呼唤,照悔不自觉地绽出一朵柔柔淡淡、充满幸福与爱意的微笑,而后身形渐渐地淡化于满山的暮色中,转眼已不见踪影。
空气中,仿佛还飘荡着一抹熟悉的香味……
* * *
鬼蛟运气凋息,感觉体内源源不绝的力量已完全恢复过来。
吐纳完毕之后,他缓缓睁开眼来,如同前二日,当他一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洞穴时,心头再次泛起一股强烈的失落与惆怅。
照悔到哪儿去了?她不会就这样不吭一声地离开他,他非常确定在还没达成让他登天成仙的使命前,她是绝不会离开他的。
但是,为什么这三日来,她始终不曾出现。
他只记得自己被太阿剑刺中了心口,痛苦难当,几欲魂飞魄散,原以为这一次是逃不过死劫了,没想到他竟然活了过来!除了内息仍稍显紊乱薄弱了些,他身上竟然没留下伤口的痕迹,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当他醒来时,只看见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婆,奇怪的是,她竟在一瞬间从他的眼前平空消失。
这一切实在太诡异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他却不知情;照悔不见了,却留下她的水镜。
正当他苦苦思索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了二道白光,随后白光一闪而逝,二名白发白须,拄着拐杖的老者赫然伫立在他面前。
“你们是谁?”鬼蛟疑惑地望着二人。
二名老者对看了一眼,而后笑着为彼此介绍——
“这位是紫陀山山神。”
“这位是太上老君。”
天界之人?鬼蛟微挑起眉,莫非这二人是奉命前来收服他的?
仿佛能洞悉他的想法,太上老君率先开口:
“鬼蛟,我等是奉玉帝旨令,宣你上界受封。”
“受封?”鬼蚊一双浓眉挑得更高了,“我没有听错吧?永世无法登列仙籍的我,竟然要上界受封!?”
“你没听错。”这次开口的是紫陀山山神,“斩仙剑加诸在你身上的天咒已被解开,况且你本是盘古精气所遗化成之蛟龙,也属仙家之人,如今怨戾已除、心魔已解,自当是上界受封的时候。”
“天咒已解?”鬼蛟疑惑地蹙眉,“是谁有这个能耐帮我解开?”
山神看了太上老君一眼,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据实回道:“帮助你登天成仙乃玄天素女今生之使命,是她为你解去天咒的。”
鬼蛟倏地沉下脸来,原来她一达成使命便迫不及待地回转天界。
“我要见她,否则我不会上界受封。”鬼蛟冷冷地说。
“这……”
紫陀山山神与太上老君面面相观,神情显得十分为难。
“鬼蛟,你要见玄天素女,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事。”太上老君支吾着。
“为什么?她不是回转天界了吗?”
紫陀山山神与太上老君再次对看了一眼,两人皆是一脸欷吁慨叹的悲悯神情。
“鬼蛟,玄天素女并未返回天界。”太上老君抚须回道:“至于她的去处,你若真想知道,就更该随我们回天界受封,女娲娘娘自然会将一切事情详细告知你。”
鬼蛟的眉蹙得更深了,他知道他们有事瞒着他;如今唯有答应上界受封,方能解开心中疑团。
“好,我跟你们走。”
* * *
受封为上界正神的鬼蛟,蒙玉帝赐名龙昊,敕封为皤伽龙王,统管人间一切江河、湖泊水域,并获赐一座“腾云宫”,仙吏、侍女自不在话下。
然而,鬼蛟对这一切并未感到欢喜。
从前的他,一心想登天成仙,以至于后来被断仙剑一砍,让他怨怒横生、心魔骤起;如今他如愿位列仙班,但心里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欣喜,总觉得心房空荡荡的,镇日心神不宁。
斜卧在铺着毛裘的椅榻上,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照悔遗留下来的水镜。
透过镜面,他仿佛看见了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映现在水镜里,那些与她耳鬓厮磨、缠绵悱恻的日子,也一幕幕地掠过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