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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页

 

  我的泪还在流,心还在跳。房中,窗外风声雨声,夹杂着多宝姊如雷的打鼾声。我支撑着身子下床来,赤足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引进一股动人的寒风。大榕树在风中呼啸,镰刀似的月亮黑云中,黑云跑得好快,想必和妖魔有个约会。我看不清那寂寞的小池,面上该有多少皱纹。心中又如何寒冷,我的面孔埋在臂弯里,啜泣着倚在窗槛旁。

  次晨,太阳光照耀着窗口,我的眼睛如同被针刺,脑里重甸甸的,四肢酸痛,全身如被火烤,知道自己已经受凉了。

  祖母给我服下伤风药,多宝姊埋怨我夜间睡觉不关窗,把伤风传染给她时,看谁煮饭给我吃。说罢一连打了个七八个喷嚏。

  我如睡如醒的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想着想着,又面孔朝里淌眼泪。祖母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闭着眼睛翻过身,老人家要我起来吃稀饭,我举臂护着面孔摇摇手:一块柔软的手帕在我脸上轻触着,我再也忍不住,伸臂搂抱着她的身子,放声痛哭起来。



  “好了,好了,孩子,可怜的孩子。”祖母不停地轻拍着我的背。

  多宝姊送来热毛巾,祖母为我擦净脸,我浑身无力地依靠在她的怀里抽搐着。

  “奶奶,水……水越,他……他不理我了。”

  祖母扶我躺回枕头上,执起我的一只手,慈祥和怜悯的目光透入我的心。

  “我知道的,孩子,这些时他没来,你的神色也告诉了我。”

  我闭上了眼,泪水又开始沿着鬓边。



  老人家抚摸着我的背和腿,身上的酸楚逐渐减轻,多时的疲乏也开始寻得出路缓缓地去了。

  我睁开眼,黄昏的时分了。

  祖母进来扭亮了电灯,多宝姊端来稀饭和咸鸭蛋,我吃下一些,一时觉得身上舒服多了,便坐着靠在枕头上。

  我把王眉贞订婚那日发生的事,以及水越怎样避开不见我,一一的说给祖母听。当中提到陈元珍和张若白,便也把有关他们两人的一切说出来。祖母默默地听我说完,双手捧着我的脸,眼睛看入我的眼中,说:

  “小华,人有情感,便会受到挫折,就像人有躯体,便会生病一样。你的病会好的,因为你有足够的抵抗力;但是,你也有足够的智慧来维护自己,使不被情感的挫折所伤害吗?”

  我皱着眉尖一摇头,推开在我脸上她的手,说:“奶奶,请您别再说这类的话了。”

  “是的,”祖母点头叹息着说,“我知道你不爱听这类话的,这就是一两个月来,我看着你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你不曾告诉我,我也不愿盘问你的原因。唉,一向我很为你安慰,因为我觉得你很聪明。但是,人总不过是个‘人’,不管你多么聪明,总有许多‘人’的担子要负的,不等到负够了日子,没有人能够帮你卸脱下来。”

  “我自然需要您的帮助的,不然……”我的眼圈儿又烫了。

  “好,孩子,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我随时都在你身边。现在你记着,不管水越心里怎么想,是对的还是误会,他总是已经有个决定,除非他改变意思,我们不能去勉强他,你说是不是?”

  “当然我不会去勉强他!我不会!我死了也不会的!”

  “好了,不要激动,激动只使你头昏脑胀,一点儿益处也没有。我的看法:水越是一个诚恳的人,他所以这样做,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虽然无法从自己的观点去忖度他,但是应该原谅他的。”

  天啊,他有什么样的不得已的苦衷啊!他是个可以原谅的人吗?他把我携带到半空中,然后割断了绳子,使我脑袋向地的直坠下来……我想着,成串的眼泪又遏制不住地直淌下来了。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的苦痛。记得当时我盘问你初识水越的一切吗?你不容易爱上一个人,一旦爱上了,却是最深最挚的。我在心里为你祈求永远别遇到情感上的挫折,因为你是经不起的。我一生不曾为自己祈求过什么,一切我应该走的路程,都是我乐意踏上的。什么是世人所说的福?什么是祸?祸福的来临都是带着面具的啊!喜的开始可能以悲终,悲的起头常常以喜结。智慧的人平静地迎接一切,愚昧的人为了不必哭的事情哭,也为了不值得高兴的事高兴一场。”

  我低着头,手中的湿毛巾咬得像被小狗咬过一样的糟糕。

  祸?福?悲?喜?“爱”而有这么多的顾虑,难道是真爱?我要跟着水越,即使他领我去会晤死神,走向坟墓!祖母应该知道爱情的,她一生的爱,便是如何的圣洁、伟大和自我牺牲的!但是她没有失恋过,当然不知道失恋的人心里的感觉。

  祖母从荆棘中锄出一条路来奔向祖父,这就是她出身富豪人家,却在渔村中过了许多年赤贫生活的缘由。那时候,勤勉好学但是一文不名的祖父,是祖母幼弟的家庭教师,祖母做了一年的“旁听生”,便和老师相恋了。顽固的外曾祖父气个半死,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事情,但是,世上的事情不因有钱有势的人们不相信便不敢发生,也许正相反哩。外曾祖父更不相信,祖母会因一个穷酸汉的缘故,离开她那“足以自豪”的家庭,谁知道,祖母又那么做了。她不曾携走娘家的一草一木,除去不愿和她分离的贴身女侍多宝姊。祖父发迹,岳家有眼无珠的大门方向他启开。他也为外曾祖父切切实实地上了一课,外曾祖父成了祖父管辖下的子民。祖父有生之年对祖母的爱是她应得的,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一些了。

  “如果我是你,小华,现在我能做的,要做的,第一是冷静,第二是冷静,第三还是冷静。冷静是智慧的门户,成功的种子,幸福的泉源。相反的,哭泣、苦恼、咒诅,只是杀害自己的不锈钢刀。”

  “您永远不会是我,因为您不曾受过情感上的挫折。”

  祖母迟疑了一下子,说:“你祖父的死,那不算情感上的挫折吗?我曾经想:如果你的祖父不那么对待我好,也许他死时不会给我那么大的打击。一个人被人憎恨是不幸的,被人爱何尝不是重的负担呢?”

  祖父在四十五岁那年,因为秉公处理一个案件,被败诉者的家属行刺身死。那一夜,正是重阳的前夕,也是他准备北行的前一天。家中亲友盈门,一张沾满鲜血的担架抬回他的尸体,我不知道祖母哭得怎么样,但知道她亲手拔出插在祖父胸口上的尖刀,并且请医生诊治昏厥过去的多宝姊。进一步的,她要求当局免去凶手的死罪,因此惹得当时一些自以为极通事理的大人先生们严厉地非议,他们以为祖母太不把祖父的被害当作一回事。

  “我的心中没有仇恨,”祖母说,“过去的已是过去了,愚昧的人自吃那愚昧的果实,惩罚已经够了。”

  那一切可怕的经历,早已不在祖母平静的眼中留下什么痕迹。现在这永远平静的眼正望着我,我垂下眼,泪水缓缓地沿着面颊向下流。

  祖母的手轻按在我的额角上,我张开眼睛,清晨七点钟的时候。这是星期三,也是我生病的第三天。

  “奶奶,今天我可以上学去了吗?”

  “再休息一天看看,昨夜你咳嗽得厉害哩。”说着她打开百叶窗,阳光和着花香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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