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澄观顿了会儿,续道:“我从没见过他发病的模样,因为我哥太坚强、太独立,他不愿让我们担心,也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异状,所以在他搭飞机时,他都会事先包下整个头等舱,撤下空中小姐的服务,让自己和小时候的梦魇搏斗。”
不知何时,夏已泪流满面。交往了那么久,她从没注意到他有惧高的症状,为什么?
线索太多了,她怎么都没注意到?海潮、他家都是单层建筑;要他上阁搂抱“那斯达克”
下来被他百般推托;她挑了旋转餐厅,也被他一笑否决……这一切,她都没有发觉到!
她这样还算爱他吗?他了解她的事,还为她寻回那只戒指,消弭了她心头的憾恨,而她,又了解过他什么?
自己的父亲为了救他而坠楼身亡,这样的自责该是比她赶不上见母亲最后一面还要来得深重,天!他比她受了更多的心理折磨,她却不曾真心探究原因,只一味地怪罪他不肯让她一个机位,她何尝不是个自私冷血的人?
她又怎么有资格去怪他?!
听到她的哽咽声,褚澄观知道她的态度已经软化。“夏,认识的这段时间,你也应该明白我哥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当时若不是他真的有苦衷,他绝对会帮你的。别怪他了好吗?这几天,他也被自责折磨得很苦啊……”
夏没说话,因为她已泣不成声。
“夏?夏?”褚澄观连声轻呼,若是连这样都无法让夏释怀,那她真的爱莫能助了。
“嗯?”夏抹去泪水,哽咽地应了声。
“回来吧,别再躲著我哥了。”褚澄观柔柔地呼唤。“我好不容易认识了你这个好朋友,别这么轻易就跟我绝交嘛!”
夏依然没说话,因为再度涌上的泪水让她喉头收紧,发不出声音。
“夏?”
“嗯?”
“回来吧……”
“嗯……”
???急切的拍门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特别清晰。
谁啊?正在收拾行李准备下山的夏不耐地拧眉。店主和他太太到养蜂场去忙了,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原想不理的,因为她哭得一张脸成了“水果盘”,双眼像核桃,鼻子像莲雾似的,怎么见人啊?更何况,她急著下山呢!
可那拍门声一声急过一声,最后,夏低低咒了一声,还是开门去了。
一开门,就看到亮黄色的计程车停在门口。去!阿里山上也有计程车?什么时候台湾的大众运输如此便捷了?
突然,一张年约四十的朴实脸孔跃到了她面前,把她吓得退了一步。
“啊你夏小姐?”胸前别了张车行识别证的司机像看见了救星,急切地朝她迈进一步。
“是、是啊……”她上阿里山这件事怎么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啊,你快过来啦!”司机情急地拉著她的手就往计程车走。“那个先生好奇怪,好像羊癫疯发作,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啦!”
夏原本直觉地想甩开他的手,却在听到他的话时,反而抢先冲到车前,拉开车门一看——昏迷不醒的柏宇彻倒在后座!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不能上山的吗?
“啊,那个先生从我一上山路就开始面色青笋笋了啦,还一直吐哪,我一直劝他回头他都不要啦,一定要我开上来啦,结果刚刚就昏倒了啦!”司机不停地碎碎念。啊他阿财开计程车开了二十年从没遇过这种状况啦,晕车也没那么严重啊,害他面色也跟著青笋笋起来。
“醒醒、醒醒啊!”夏完全不理会司机在说些什么,手背不住在他脸上轻拍。“是我,夏,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快醒来啊!”
夏……昏迷中的柏宇彻呓语了声,眼皮颤动了下,终于睁开来。“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即使是思绪模糊,他也循著本能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啊,这位先生,你有没有好一点啊?阿里山不会很高啦,你可以放心一点啦!”
已淡忘的恐惧,却又因司机热心的提醒完全升起,柏宇彻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喉头开始发酸——“啊,先生哪,你不能吐在我车里啦……”司机发出哀嚎。
“快点送我们下山!”夏连忙坐进车里。“‘那斯达克’!”汪地一声,庞然大狗窜到了前座,车门关上。“啊我车子里不能坐狗的啦!”又是一声哀嚎,狗毛沾上椅套很难洗的呐……“人命关天,快点开车!”
司机欲哭无泪,脸色惨澹地往驾驶座走去。“啊我阿财怎么这么倒霉啦……”
“快点!他又昏倒了!”
“来了、来了、来了啦——”
油门一踩,鲜黄的车影以不要命的速度从蜿蜒的山路一路狂级而下——???
是耳畔的人群嘈杂和喊叫声把他唤醒的,柏宇彻虚弱地张开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墙和淡绿的床单,再往旁看去,竟是一长排的床,躺在床上的人有的痛苦呻吟,有的血流满面,护士和医生忙碌穿梭,四周充满了刺鼻的药水味。
急诊室?墙上白板上的字告知了他所在的位置。
他不是上阿里山找小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柏宇彻缓缓坐起,开始运转乍醒的迟钝思绪。
其实车子一上了山,他就忙著凝聚所有的力量和惧高症抗拒,司机开到哪、说了些什么话,他全都不晓得,只知道车子不住地攀高、攀高——最后没了意识。
虽然澄观一直告诉他她会用电话劝小回去的,但他更担心小会在接到电话后,立刻逃到连征信社也找不到的地方,所以他连忙飞车赶到了嘉义,鼓起所有勇气,包了辆计程车前往山上,想要挽留她。
该不会是他的意志败给了恐惧,在半山腰司机就将昏厥的他给送下山了吧?!一思及此,柏宇彻心一惊,立即一跃而起,踩上皮鞋就要往外跑。
“你在做什么?才刚醒来又要去哪儿?”一只纤手及时拉住了他。
一回头,迎上的是夏那含嗔带怒的媚丽容颜,他惊喜地瞠大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中只有关怀,没有丝毫的冷淡……“你已经吓了我整段的山路了,现在还想怎样?”夏没好气地将手中的袋子推到他怀中。“快点把衣服换上,别占著人家急诊室的病床。”
低下头,柏宇彻才发觉身上穿的是医院的衣服。
“我到外面等你……”夏转身往外走,却被拉住。一回头,柏宇彻用热切惊喜的眼神直盯著她。“干啥啦……”她低低啐了声,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紧。去!这里是急诊室耶!别人在这儿生死关头搏斗,他却跟她在这儿上演急诊室里的春天?
“你原谅我了?”柏宇彻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才一睁眼,什么也来不及做,就发现原本悲惨的世界变为美好,这……是梦吗?
若是,请让他早点醒来,让他能够及时上山挽留她——夏顿了下,这个问题,她也一直到了现在才正视。接完澄观的电话后就赶著下山,然后又是他那让她手足无措的发病,她根本就没有机会思考这件事。她轻含下唇,怔怔地思忖起来。
这一刻,柏宇彻整个心是悬提著的,手足是冰冷的,他怕她一个否定,一个摇头,就将他从天堂打回地狱。
缓缓地,夏淡淡地笑了。执著什么呢?谁没有过去,谁没有憾恨?她若一直怀抱仇恨走完一生,母亲会高兴吗?只怕反而会在她到了另一个世界后,像小时候一样罚她半蹲背三字经吧!